多聞天王(毘沙門天)作為佛教四大天王之一,自敦煌壁畫以來已逐步形成穩定而明確的圖像體系,不僅具有宗教規範,也承載深厚的象徵意涵。進入二十世紀之後,這一形象逐漸由宗教再現轉向藝術詮釋,並成為畫家重新建構傳統的重要題材。在此脈絡下,張大千與溥儒雖同以多聞天王入畫,卻分別開展出兩種截然不同的理解方向:前者回應古代壁畫系統,著重歷史依據、圖像根源與造型秩序的重建;後者則透過畫面經營與審美提煉,將佛教人物轉化為兼具神聖性與觀賞性的理想形象。
同一尊神,兩種視覺世界的展開
張大千此幅《多聞天王》作於1949年,適值其由敦煌臨摹邁向個人風格建構的重要轉折期。就圖像淵源而言,本作之多聞天王形象,當可視為對五代後梁畫家朱繇「北方天王」圖式的承續與轉化。此作尺幅宏大,為185 × 115 cm,就造型邏輯而言,此作明顯承襲敦煌壁畫系統:人物採正面立像,比例嚴整,頭光、寶塔與甲冑等元素皆承續唐五代護法天王圖像的基本法度,使畫面同時具備宗教性與歷史厚度,並呈現古壁畫特有的莊嚴與沉穩。尤其可見者,在宏闊尺幅之中,作品仍能維持造型結構、設色秩序與整體威儀,足以顯示其在同時期佛教人物題材中的完成度與代表性,也標誌出其重彩人物畫語言的逐步成熟。
相較之下,溥儒筆下多聞天王亦甚為可觀,縱橫169 × 98 cm,並展現出有別於張大千的另一種轉化路徑。他以深厚的書法線質、宮廷審美修養與文人設色趣味,將原本帶有宗教威儀的護法形象,演繹為兼具神聖感與雅逸氣質的繪畫題材。若說張大千著力於回應古代圖像的結構基礎,溥儒則更傾向將佛教人物納入高度審美化的畫面經營之中:雲氣翻湧,金線縈迴,交織出細密而繁複的節奏,使人物融入充滿裝飾性的空間;而其少見巨作的規模,也進一步強化了此類題材在其創作序列中的特殊性與辨識度。
從筆墨質感看大千敦煌重彩與溥儒工筆精麗之別
就筆墨質感而言,張大千此作採取更接近敦煌壁畫的表現方式,以較厚實的輪廓線建立形體,強調人物的重量感與結構穩定;其設色多運用礦物顏料,使石綠、赭紅與絹地本色彼此滲融,形成沉著、古雅而富於歷史質感的整體效果。換言之,張大千筆下的多聞天王,並不以金碧華麗見勝,而是以線色交融所形成的厚度、質地與時代感,建立其獨特的視覺說服力。此種處理方式,使畫面在宗教威儀之外,更具有來自敦煌經驗的歷史回聲。
溥儒此作最鮮明之處,則在於以金線統攝全幅。其線條細勁勻整,轉折圓熟,自見深厚工筆功力;雲紋、衣褶與甲冑諸元素,皆在精密勾勒中取得節奏上的統攝,從而構成繁縟而不失秩序的裝飾性表現。設色則以深青地色襯托金線與亮彩,使畫面對比愈顯鮮明,層次亦更為豐富,並營造出近於金碧輝映的莊嚴而神秘的視覺氣息。也因此,此類作品不僅呈現溥儒人物畫中較為少見的精工面貌,亦使其在整體創作脈絡中,別具觀賞價值與展示效果。
兼具神性表現與市場視角的雙重價值
若從整體風格來看,張大千較重視畫面的厚度、穩定感與歷史氣息,因此他筆下的多聞天王更顯威嚴、莊重,也更接近傳統佛教護法神像的精神。相較之下,溥儒則更強調線條之美、設色之美與畫面的裝飾性,因此他的多聞天王除了保有神性,也多了一種華麗、清雅的氣質。兩人雖畫的是同一尊神,卻呈現出完全不同的視覺效果,也因此形成不同的收藏吸引力。
就市場視角而言,張大千此作因緊扣敦煌經驗、風格轉型與佛教人物畫的發展脈絡,而更具歷史厚度與研究價值;溥儒此作則兼具少見的表現手法與成熟的風格面貌,較易憑藉其精緻的視覺質感與突出的空間表現力,在第一時間打動收藏者。前者的份量建立在時代背景、創作節點與學術意義之上,後者的吸引力則偏向即時可感的精工與華美。
綜合而言,兩者分別代表兩種不同的價值結構:一者以歷史承續與藝術轉化見長,一者以審美提煉與視覺魅力取勝。也正因如此,張大千與溥儒筆下的多聞天王,不僅構成風格差異的鮮明對照,更具體呈現出二十世紀佛教人物畫在傳統圖像與現代詮釋之間的多重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