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千《摹敦煌安西榆林窟藥師佛立像》,設色絹本,縱214公分、橫96公分,是其敦煌臨摹時期最具恢宏氣象的佛教人物作品之一。畫面以藥師佛單尊立像為中心,法相端嚴,神情沉靜,散發出莊穆安定的宗教氛圍。張大千運用絹本重彩,將石窟壁畫歷經千年的斑斕色澤與莊嚴氣象凝聚於尺幅之間。作品尺幅宏大,殊為罕見;更難得的是,畫上兼具題跋與印記,不僅再現了敦煌佛教藝術的經典形象,也映照出民國藝壇的時代風貌。
榆林窟摹本系統中的藥師佛立像
這幅畫可以放在張大千敦煌榆林窟摹本系統中觀察,尤其與臺北故宮所藏《民國張大千摹敦煌安西榆林窟第二十四窟藥師佛立像》構圖非常相近。臺北故宮本同樣是設色絹本,縱191.1、橫73公分,落款寫著「榆林窟第十七窟。盛唐。」此外,四川博物院亦藏有張大千《臨摹藥師佛單身立像》粉本,縱203公分、橫68公分。畫中於衣紋、蓮瓣、法器及裝飾處可見多處小字與標號,應為臨摹過程中的設色與分區記號,作為日後完成設色本的依據。由此可見,藥師佛立像題材在張大千敦煌榆林窟摹本系統中,具有從粉本記錄到設色成畫的清楚脈絡。
需要說明的是,臺北故宮本落款中的「榆林窟第十七窟」是張大千當時自己的編號,不是今天通行的編號系統,一般認為對應的是現今的榆林窟第24窟。另外,溥儒在本作題跋中稱這幅為「莫高窟唐人菩薩像」,這應該是根據他當時所見畫面與題跋語境做的概括性說法。從圖像特徵來看,畫中尊像與藥師佛立像系統更為吻合,所以不宜直接稱為「菩薩像」,還是要依持物、姿態與榆林窟臨摹脈絡來判斷。
由摹古精工到莊嚴巨製的佛畫轉化
在確認其榆林窟藥師佛立像系統的來源後,進一步比較本幅與臺北故宮本,更能看出張大千在同一圖像母題中的不同轉化。本幅與臺北故宮本都呈現藥師佛立於蓮座、手持長杖、左手承托法器的形象,兩者在構圖、姿態、衣紋、持物與蓮座形制上都可以相互參照。相比之下,臺北故宮本比例修長、畫面集中,法相清朗精嚴,比較強調壁畫圖像的明麗與精工;本幅尺幅更大,佛身、袈裟、披帛、長杖與蓮座在畫面中展開得更從容,體量感與供養性也更強。加上周邊的題跋、上款與印記,這件作品已經不只是單純的臨摹,而轉化為具有禮佛、祝禱與文人共賞意義的佛畫巨製。
用筆方面也各有特色。故宮本線條清晰精密,衣紋細勁挺秀,展現張大千臨摹敦煌壁畫的嚴謹態度。本幅因為尺幅更大,線條更為舒展,筆勢開闊沉穩,袈裟外緣與蓮座輪廓尤其圓轉厚實。故宮本重在精工摹寫,本幅則更具莊嚴供養的氣象。
設色上,兩件都是絹本,質地細密。故宮本色彩明麗,紅、青、綠、白對比鮮明,呈現盛唐佛畫華麗清朗的一面;本幅則以青綠重彩為主調,間用赭色與淡彩,色層沉厚古雅,更顯莊重肅穆。兩作同源而各具面貌,可見張大千並不是機械式地複製壁畫,而是能因尺幅、設色與用途不同,轉化出不同層次的佛教人物畫氣象。
上款與題跋,串起民國藝壇最核心的人脈與風雅
畫中題贈對象「樾丞先生」,即近代篆刻名家張樾丞。張樾丞原名福蔭,字樾丞,長期活躍於北京琉璃廠,開設「同古堂」治印,有「鐵筆聖手」之譽。張大千重要堂號「大風堂」的印章中,就有張樾丞所刻的例子,可見兩人除了書畫往來,也牽涉印章、金石與鑑藏層面的交誼。
更難得的是,本幅另有溥儒、于非闇、陳雲誥、溥伒四家題跋。溥儒號心畬,清宗室出身,與張大千並稱「南張北溥」;于非闇是北方工筆花鳥與重彩名家,也是張大千早期藝術的重要推手;陳雲誥為近代重要書家,與碑帖及鑑藏圈關係密切;溥伒同為清宗室書畫家,曾任輔仁大學美術系主任,是京津畫壇的核心人物。四家題跋同見於一件張大千敦煌佛畫,十分特殊,讓這件作品不只連結了金石篆刻、清室遺民文化、民國文人畫壇與佛教藝術等多重脈絡,更增添了歷史厚度與流傳價值。
三方印記映照大千的敦煌情懷
本幅鈐有「大風堂供養」、「老棄敦煌」、「大千父」三方印記,意義深刻。
「大風堂供養」表明此作帶有禮佛與供養的意味。「老棄敦煌」則直接連結大千的敦煌經歷。張大千離開敦煌後,曾因「破壞壁畫」等爭議遭受非議,這方印或許就是他面對敦煌是非的灑脫回應,也暗含「棄去敦煌」的自我寄託。「大千父」則是大千的重要署名,與佛畫題材並置,讓作品在供養性之外,也保留了鮮明的個人藝術身份。
三方印記相互呼應,使本幅兼具宗教性、藝術性與自我紀念性。再結合上款、四家題跋與大幅格局來看,此作已不僅是敦煌摹本,而是一件承載供養意識、交誼關係、鑑藏脈絡與民國藝壇共證意義的佛畫巨構。與臺北故宮本、四川博物院藏本相互參照,更能清楚呈現張大千如何從敦煌壁畫中汲取唐代佛教藝術的莊嚴氣象,並轉化為近現代中國佛畫中極具分量的經典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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