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薰──黃承志談黃鷗波的膠彩經典與省展風雲

1948年,先父黃鷗波為第三屆臺灣省展精心創作膠彩畫《南薰》,以盛開的檳榔花為題材,將南臺灣春日的清香與生機凝聚於畫面。當時他已連續兩屆在省展獲得肯定,這件新作自然寄予厚望,沒想到最後卻僅獲入選,令不少畫壇前輩感到意外。多年後重新欣賞這幅作品,我除了感受到父親對臺灣風土的深厚情感,也從這段往事,看見早期膠彩畫家在藝術創作與展覽制度之間所面臨的種種挑戰。

從東京習畫到臺灣畫壇,黃鷗波的藝術歷程

先父黃鷗波出身書香世家,祖父是前清秀才,因此自幼便受到傳統文學與書畫的薰陶。二十歲時,他遠赴東京川端美術學校習畫,接受日本畫的專業訓練,為日後的膠彩創作奠定基礎。

二十七歲返臺娶親後,他曾被徵調至揚州擔任翻譯官,直到1946年才回到臺灣,開始投入教育與藝術創作。

父親一生除了在各級學校任教,也積極參與省展、臺陽美展及春萌畫展,並先後創立青雲畫會、長流畫會與綠水畫會,致力推廣膠彩藝術。他的作品既有對自然景物的細膩觀察,也常融入生活趣味與人文關懷,晚年尤其喜歡以小品搭配詩文,展現幽默而富有哲思的一面。

在眾多創作之中,1948年的《南薰》是我十分珍視的早期代表作。這幅畫不僅展現父親對膠彩技法的掌握,也留下當年省展一段令人難忘的故事。

南薰,以檳榔花香描繪臺灣春色

《南薰》創作於1948年,膠彩紙本,尺幅158 × 104公分,描繪臺灣中南部每年三、四月檳榔花盛開的景象。

黃鷗波《南薰》1948年作 膠彩紙本 158x104 cm
黃鷗波《南薰》1948年作 膠彩紙本 158×104 cm

檳榔樹枝葉繁茂,花朵卻細小而密集,若依照一般寫生方式描繪,容易被大片綠葉掩蓋。父親巧妙運用局部取景與畫面裁切,省略部分樹幹及葉片,將視覺重心集中於盛開的檳榔花。

畫面以放射狀伸展的綠色葉片襯托細密的白色花朵,花葉交錯、疏密有致,使細小的檳榔花成為整幅作品的主角。

我尤其欣賞父親對構圖的經營。他不拘泥於完整描繪樹木的形貌,而是擷取最具特色的局部,透過花葉的層次與色彩變化,呈現檳榔花盛開時的繁茂景象。

檳榔花的香氣原本無形,父親卻藉由細膩的膠彩技法與富有節奏的布局,讓觀者彷彿感受到春風拂過、花香瀰漫的氣息,也展現了他對臺灣鄉土景物敏銳而深刻的觀察。

志在必得的省展作品,結果卻出乎意料

說起《南薰》的創作背景,就不能不提當年的臺灣省展。

1940年代末期,臺灣百業待興,藝術家的展覽機會十分有限。一年一度的全省美術展覽,幾乎是畫家發表作品、爭取肯定最重要的舞台。

父親在第一屆省展便榮獲特選,第二屆又取得免審查參展資格,到了第三屆,自然希望再以精心之作爭取佳績。《南薰》便是在這樣的期待下完成。

然而,評選結果公布時,這件作品竟然只獲入選,未能得獎,讓不少熟悉父親創作的畫壇人士感到意外。

據當年留下的回憶,膠彩畫家林之助先生在展覽會場,當著父親與其他畫家的面表示,《南薰》將檳榔花香撲鼻的氣氛表現得淋漓盡致,至少應有前三名的水準,即使擺在特選作品旁邊,也毫不遜色。

這番話究竟是出於真心讚賞,還是對老友的安慰,今天已難以判斷。不過,從這段往事可以看出,當年省展的評審結果,並非人人都能認同。

我始終認為,藝術評選難免見仁見智。一幅畫的優劣,不會因為得獎與否便有定論,而《南薰》當年的遭遇,也讓我們得以重新理解臺灣早期畫壇的競爭與變化。

從省展評選,看見臺灣膠彩畫的艱難處境

若將視野放大到當時的臺灣美術環境,就會發現《南薰》的故事,其實與膠彩畫在戰後的發展息息相關。

臺灣省展承襲日治時期臺展、府展的部分制度,早期分為國畫、西畫及雕塑三部。當時國畫部主要由膠彩畫家參與,前四屆省展也以膠彩作品較受矚目。

不過,隨著1949年後大批傳統水墨畫家來臺,省展國畫部逐漸出現不同藝術觀念的競爭。

傳統水墨重視筆墨傳承,臺灣膠彩畫家則強調寫生、設色與個人創新。雙方對「國畫」的理解有所不同,評審制度也因此屢有爭議。

為了調和這些分歧,1964年第十八屆省展開始將國畫分為第一部與第二部,分開評審。原以為兩種不同傳統終於都能獲得發展空間,沒想到十年後,第二十八屆省展又取消國畫第二部的展出。

這對臺灣膠彩畫家而言,無疑是沉重的打擊。

父親長年投入膠彩藝術,自然無法坐視這個重要的展覽舞台消失。他多方奔走、爭取,強調省展應是所有臺灣藝術家的共同舞台,不應偏廢任何畫種。

經過持續努力,國畫第二部終於在第三十五屆省展恢復展出,讓膠彩畫重新取得公開發表的重要機會。

從展覽困境到藝術傳承,膠彩畫逐漸生根

所幸,除了省展制度的調整,臺灣膠彩畫也逐漸尋找到新的發展道路。

東海大學美術系後來設立膠彩畫組,並舉辦膠彩畫夏令營;師大、臺藝大及文化大學等校,也陸續開設相關課程。加上綠水畫會與膠彩畫會持續舉辦展覽,讓更多年輕藝術家有機會接觸這項媒材。

父親長年推廣膠彩畫,所期待的,正是讓這門藝術不因展覽制度的更迭而中斷,使下一代仍有學習與創作的機會。

到了2006年,第六十屆全省美展結束,延續六十年的省展正式走入歷史,由全國美展接續其角色。回頭看這段發展,省展雖然歷經不少爭議,卻也是臺灣現代美術成長的重要見證。

而父親當年所參與的努力,也成為臺灣膠彩畫延續發展過程中,值得記住的一段歷史。

一幅南薰,留下父親對臺灣土地的深情

時隔多年,《南薰》當年的評選結果,早已不再是我欣賞這件作品的重點。

畫中那些潔白細緻的檳榔花、向四方伸展的綠葉,以及彷彿隨風而來的淡淡清香,至今依然鮮明動人。它不僅記錄了臺灣早年的自然景致,也展現父親對生活的觀察與對鄉土的熱愛。

對我而言,《南薰》不只是一幅父親留下的膠彩作品,更見證了他在藝術道路上的投入與堅持。當年的獎項或許未能盡如人意,但畫中那份對臺灣土地的深情,卻隨著歲月留下了更長久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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