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梅──黃承志談吳冠中名作的真跡之爭與身價飛躍

前言 1990年,長流展出吳冠中兩幅精彩的油畫《紅梅》與《白樺樹林》,原本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沒想到一篇新聞報導,竟讓兩件作品陷入真偽爭議,連長流的聲譽也受到影響。為了釐清真相,我親自帶著畫作遠赴新加坡,設法請吳冠中當面確認。這段經歷已讓我終生難忘,更出乎意料的是,多年後《紅梅》竟在香港拍場以港幣6,680萬元成交,寫下當時吳冠中個人作品的最高拍賣紀錄。從一度被質疑,到成為眾人矚目的名畫,這段收藏往事,至今回想起來仍感慨良多。

紅梅盛放,吳冠中筆下的藝術高峰

《紅梅》完成於1973年,油彩畫布,尺幅90 × 70公分。當時吳冠中54歲,正值創作精力充沛、藝術風格逐漸成熟的時期。

畫中一株老梅枝幹蒼勁,細枝向四周伸展,紅色花朵密密綻放,幾乎占滿整個畫面。背景下方以深綠色鋪陳,遠處透出一片藍天,更襯托出紅梅鮮明的色彩與蓬勃生機。

我特別欣賞這幅作品的用筆。吳冠中以大小、濃淡、疏密不同的筆觸,安排枝幹與花朵的節奏,看似繁複,卻層次分明。粗壯的老幹與纖細的枝條相互呼應,花色濃豔而不流於俗麗,整幅畫充滿動感。

吳冠中
吳冠中

吳冠中早年留學法國,接受西方繪畫訓練,卻始終沒有離開中國傳統筆墨的精神。在《紅梅》中,我們既能看見油畫對色彩、質感與空間的經營,也能感受到中國繪畫講究的線條韻律與筆勢。

吳冠中
吳冠中

這正是我欣賞吳冠中的地方。他不是單純以西方技法描繪中國題材,而是將兩種藝術語言融合,逐漸建立自己的面貌。與朱德群、趙無極並稱「留法三劍客」,也反映了他在華人現代藝術史上的重要地位。

然而,這幅如此精彩的作品,來到臺灣之後,竟引發一場始料未及的風波。

兩幅名畫來臺,媒體報導掀起爭議

說起《紅梅》的收藏經過,根據當年取得的資料,這幅畫原為北京釣魚臺國賓館收藏,後來輾轉流入民間,最後來到臺灣,並於長流展出。

1990年3月3日,《民生報》首先以「中共要外匯,不要藝術」、「釣魚台國家賓館名畫摘下來賣給台灣」為題報導,引起藝壇注意。

吳冠中《紅梅》1973年作 油畫畫布 90x70 cm
吳冠中《紅梅》1973年作 油畫畫布 90×70 cm

同年4月18日,《聯合報》文化藝術版又以「吳冠中畫價炒熱到台灣」介紹《紅梅》與《白樺樹林》,提及兩幅作品從北京輾轉來臺,正在長流展出。

吳冠中《白樺樹》1973年作 油彩畫布 90×90 cm

原本是值得關注的藝術新聞,沒想到短短幾天後,情勢突然改變。

4月25日,《中國時報》刊出半版專題,標題為「都是假畫惹的禍」,其中引述對吳冠中的越洋電話訪問,表示畫家否認作品來自釣魚臺國賓館的說法。

這篇報導一出,市場很快將「來源受到否認」與「作品真偽」混為一談,《紅梅》與《白樺樹林》也因此受到質疑。

當時長流的展覽與經營多年累積的信譽,都受到不小衝擊。同業議論紛紛,部分收藏家也開始懷疑作品的真實性。

我心裡十分清楚,既然爭議已經牽涉畫家本人,與其繼續透過媒體辯論,不如直接找到吳冠中,讓他親眼看看這兩幅畫。

遠赴新加坡,終於見到吳冠中本人

只是要見到吳冠中,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當年他長居北京,兩幅油畫又有一定尺幅,若要帶往中國大陸,不但運輸費事,還得面對海關與相關手續。我正為此傷腦筋,突然得知吳冠中即將赴新加坡舉辦個展,而且本人也會出席開幕活動。

這個消息對我而言,簡直是難得的機會。

1990年5月5日,吳冠中個展在新加坡烏節路一間飯店舉行。我們立即將《紅梅》與《白樺樹林》運往當地,希望能找機會請畫家親自確認。

所幸主辦單位新華藝術中心的曾國和先生,是我認識多年的老朋友。當時新加坡來福斯拍賣的林秀香及文化部長何家良,也都是舊識。得知事情原委後,大家十分熱心地協助安排。

館長黃承志在新加坡拜訪吳冠中。
泰式宴廳牆上掛有《紅梅》、《白樺樹》兩件作品。

最後由何家良出面邀請吳冠中夫婦,於5月7日中午共進午宴。當天上午,曾國和還特別派人提前把兩幅作品掛在泰式宴廳的牆上。

這樣的安排,一方面讓畫家能在自然的場合仔細觀看作品,另一方面也避免在公開展覽現場造成不必要的騷動。

畫家親眼確認,真相終於大白

到了約定的中午,吳冠中夫婦走進宴廳,突然看見自己的兩幅畫掛在眼前,都感到十分驚訝。

接著,吳冠中站在畫前仔細端詳了許久。

館長黃承志在新加坡拜訪吳冠中。
館長黃承志在新加坡拜訪吳冠中。

對我來說,那一刻格外重要。從臺灣媒體的報導,到把兩幅畫帶來新加坡,前前後後費了不少心力,等的就是畫家能夠親眼確認,而不是僅憑電話中對作品來源的描述做出判斷。

經過當面觀看,吳冠中確認《紅梅》與《白樺樹林》都是自己的作品,長久以來困擾我們的真偽疑問,終於獲得釐清。

館長黃承志在新加坡拜訪吳冠中。
館長黃承志在新加坡拜訪吳冠中。

這場午宴不僅讓我鬆了一口氣,也成為長流經營歷程中十分難忘的一段回憶。

回到臺灣後,相關媒體陸續刊出更正報導,事件逐漸平息。雖然先前的誤解已造成影響,但能由畫家本人確認作品,對我們而言,總算有了明確的交代。

也因為這次經歷,我更加體會藝術資訊與鑑賞研究的重要性。1990年8月,長流創辦《長流藝聞》,創刊號便加強報導吳冠中事件,同時分享藝術鑑定、鑑賞及相關資訊,希望讓更多讀者有機會深入認識作品。

不過,故事並沒有在這裡結束。《紅梅》日後的拍賣成績,又帶來另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轉折。

七百九十二萬元成交,十八年後身價驚人

1997年,《紅梅》出現在臺北傳家藝術精品拍賣會,以新臺幣720萬元落槌,加計10%佣金,成交金額為792萬元。

這個價格在當時已相當可觀,但誰也沒有想到,十八年後,同一幅作品竟會在香港拍場創下更驚人的紀錄。

2015年香港蘇富比春季拍賣,《紅梅》以港幣6,680萬元成交,依當時匯率約折合新臺幣2億7,000萬元,並創下吳冠中個人作品當時的最高拍賣紀錄。

從1997年的792萬元,到2015年約2億7,000萬元,換算下來,成交價格已成長約34倍。當然,若要計算實際投資報酬,還須扣除佣金、稅費及其他持有成本,但這樣的價格變化,已足以反映市場對作品評價的巨大轉變。

回頭看《紅梅》的市場表現,令我感慨的,是一件曾深受質疑的作品,在畫家當面確認、相關經過逐漸清楚之後,終於以耀眼的成交成績受到國際藏家重視。價格固然令人驚訝,而它背後的曲折經歷,更值得細細回味。

香港拍場再見紅梅,往事歷歷在目

2015年,我在香港會展中心的拍賣現場,再次見到《紅梅》。

那天,作品就陳列在一樓大廳電扶梯入口附近,位置十分醒目。許多藏家停下腳步欣賞,還有人站在畫前拍照留念。

看著眼前的熱鬧景象,我不禁想起二十五年前,這兩幅吳冠中油畫在臺灣受到質疑時的情形。

當年為了釐清作品真偽,我們將畫運到新加坡,設法安排吳冠中親眼確認;如今在香港看到《紅梅》受到如此矚目,那些奔走求證的日子也一一浮上心頭。

對我而言,這幅畫最珍貴的記憶,始終是1990年那場午宴:吳冠中夫婦走進宴廳,看見《紅梅》與《白樺樹林》掛在牆上,接著親自細看畫作。那一刻,長流多年堅持的鑑賞判斷終於有了直接的回應,也為這段收藏往事留下最踏實的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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