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重慶──黃承志談吳冠中的山城記憶與千萬拍場風雲

2008年,一幅吳冠中的《老重慶》在藝流國際拍賣登場,原本以新臺幣200萬元起拍,拍賣前卻有人願以170萬元現金承接,沒想到最後竟在拍場以700萬元落槌,加計佣金達826萬元。短短半年後,這幅作品再度現身香港蘇富比,更拍出港幣554萬元,折合當時約新臺幣2,400萬元。這段出乎意料的市場經歷,不僅讓我見識到當年中國藝術市場的熱度,也讓一幅承載畫家年輕記憶的山城作品,留下了難忘的收藏故事。

融會中西,吳冠中筆下的水墨新境界

吳冠中1919年出生,1936年進入國立杭州藝專,師從林風眠,畢業後曾任教於重慶大學。1946年赴法留學,進入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校,接受完整的西方繪畫訓練。

他是少數兼擅油畫與水墨的華人藝術家。油畫講究西方的色彩、構圖與造形,卻融入中國繪畫的意境;水墨則在傳統筆墨基礎上,吸收西方寫生、透視與現代藝術觀念,逐漸形成鮮明的個人風格。

我尤其欣賞吳冠中化繁為簡的能力。他能從看似平凡的景物中,提煉出線條、色塊與空間的節奏,既保留自然形貌,又讓畫面具有現代藝術的表現力。

1989年創作的《老重慶》,便是他將藝術技巧與個人記憶融合的精彩之作。

20230076 吳冠中《老重慶》1989年作 彩墨紙本 96x117.5 cm
20230076 吳冠中《老重慶》1989年作 彩墨紙本 96×117.5 cm

老重慶,藏在山城巷弄裡的青春記憶

《老重慶》作於1989年,彩墨紙本,尺幅96 × 117.5公分。畫面描繪重慶江畔密集的舊式民居,黑瓦白牆層層堆疊,房舍高低錯落,幾乎布滿整個畫面。

細看左側,一條蜿蜒小徑穿過屋舍,路上行人熙來攘往;再往遠處望去,江面帆影點點,沿岸房屋與遠山相互延伸,讓人感受到山城特有的熱鬧與繁密。

這幅畫最精彩的,是吳冠中處理複雜構圖的功力。數不清的屋瓦與牆面,看似密密麻麻,卻透過線條疏密、墨色濃淡與留白安排,形成井然有序的節奏。畫面既有生活氣息,也具有鮮明的形式美感。

更令人動容的是作品左下角的題句:「晚歲何處認鄉關,山城最憶是重慶。」

吳冠中年輕時曾在重慶大學任教,對這座城市留下深厚情感。四十多年後重畫山城,筆下呈現的不只是眼前景物,更有他對昔日歲月的眷戀。

在我看來,《老重慶》之所以動人,正是因為畫家將擁擠的老街巷弄,轉化為充滿情感的水墨世界。每一道屋脊、每一條小徑,都彷彿藏著年輕時的記憶。

一幅老客戶珍藏,意外走入藝流拍場

說起《老重慶》的收藏經過,還得從臺北和平東路的一間小兒科診所談起。

當年曾小兒科診所的主人,與先父母是五十多年的老朋友,其女兒畢業於臺灣師範大學美術系,對藝術收藏十分有興趣,也是長流畫廊的常客。

多年來,她陸續收藏黃君璧、江兆申、周澄、李義弘等名家作品,《老重慶》便是其中一件。

2008年,藝流國際拍賣徵集作品時,我們邀請她提供這幅吳冠中參拍,原訂以新臺幣200萬元起拍。

沒想到,拍賣前便有買家提出170萬元的現金收購條件,並表示可以立即付款,不必等拍賣結束後約35天才結帳。

對賣方而言,雖然價格比原訂起拍價低了30萬元,但能夠當場收取現金,省去等待與成交的不確定性,自然頗具吸引力,於是決定接受。

只是這位買家接下來的決定,卻讓事情出現了意想不到的轉折。

從170萬元到826萬元,一場令人意外的競價

新買家取得作品後,並未撤回拍品,而是決定繼續參加藝流的拍賣。

正式拍賣時,《老重慶》竟引起買家激烈競逐,價格一路攀升,最後以新臺幣700萬元落槌,加上佣金,成交總額達826萬元。

得標者是來自北京琉璃廠的藝術同業。

從拍賣前170萬元的現金交易,到拍場上826萬元的含佣金成交價,兩者相差近五倍。這樣的結果,確實令我相當驚訝。

當時中國大陸的藝術市場正快速升溫,北京、上海等地的畫商積極參與海內外拍賣,四處尋找重要華人藝術家的精品。尤其吳冠中兼具東西方藝術成就,作品逐漸受到市場重視,也吸引不少買家競逐。

不過,這次成交只是《老重慶》市場故事的第一個高潮。真正令人意外的高價,還在半年之後。

香港蘇富比再創高價,半年拍出兩千四百萬元

2009年5月,《老重慶》再度登上香港蘇富比拍場。

這次拍賣公司給出的估價為港幣220萬至300萬元,顯示市場已對作品抱持相當期待。

沒想到正式競價時,買家出價依然熱烈,最後以港幣554萬元成交,折合當時約新臺幣2,400萬元。

短短半年,從藝流拍賣的826萬元,到香港蘇富比的約2,400萬元,這幅作品的價格再次大幅攀升,也反映當年中國藝術市場的競爭熱度。

我注意到,《老重慶》除了畫面精彩,還具備一項重要條件:人民美術出版社出版的《中國近現代名家畫集——吳冠中》,第62頁便收錄了這幅作品。

對收藏家而言,權威出版紀錄不僅有助於確認作品的流傳背景,也能增加市場辨識度與收藏信心。

尤其在高價拍場上,買家往往願意為來源清楚、文獻完整的精品支付更高價格。這也是為什麼藝術市場常有一句話:「只怕買錯,不怕買貴。」

當然,這種市場心理並不代表價格可以無限上漲。當年《老重慶》的高價成交,也與中國藝術市場資金充沛、買家競爭激烈的環境密切相關。

一幅老重慶,見證藝術市場的變化

經營畫廊、參與藝術拍賣以來,我見證過不少名家作品的行情起落。其中,《老重慶》的流轉尤其令我印象深刻,從老客戶珍藏、拍賣前的現金交易,到臺北與香港兩地接連創下高價,短短時間內的市場轉折,確實出乎意料。

說起這幅畫,我至今仍覺得十分有意思。當年誰也沒想到,幾經轉手竟能拍出如此高價。藝術市場的變化往往難以預料,而吳冠中筆下的老重慶,承載著他對昔日山城的深厚情感,也因這段特殊的流轉經歷,為長流的收藏與拍賣歷程,寫下了一則值得回味的收藏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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