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薇──黃承志談林風眠名作的收藏波折與拍場驚奇

一幅林風眠精心繪製的人物畫,曾在拍賣市場遭到質疑,幾經流轉仍乏人問津,最後卻憑著一張珍貴的老照片,在拍場以人民幣1,150萬元成交。這件作品便是林風眠1963年創作的《小薇》。從最初的收藏機緣,到以張大千名作交換、拍賣失利,再到多年後的高價成交,整段經歷充滿意想不到的轉折,也是我經營藝術收藏與參與拍賣以來,印象格外深刻的一段往事。

小薇,林風眠筆下難得的人物佳作

林風眠《小薇》1963年作 綜合媒材紙本 93x67 cm
林風眠《小薇》1963年作 綜合媒材紙本 93×67 cm

1963年,林風眠為上海國畫院院長呂蒙的女兒小薇繪製了一幅肖像,綜合媒材紙本,尺幅93 × 67公分。當時小薇年僅六歲,剛上小學一年級,畫中穿著白衣藍裙、紅色領帶,腳踩黑皮靴、白短襪,端坐在木椅上,神情天真而帶著幾分神氣。

畫面取景自呂蒙住家的後院陽臺,周圍花卉、盆景與茶几錯落安排,景物雖多,視線卻自然集中在小薇身上。林風眠巧妙運用人物背後的白色襯托,配合濃厚設色與奔放墨線,使主角在繁密的背景中格外鮮明。

我尤其欣賞這幅畫對人物神情的掌握。林風眠先以淡墨勾勒結構,再逐層敷彩,既有西方繪畫的色彩與空間觀念,也保留中國水墨自由灑脫的筆意,充分展現其中西融合的藝術特色。

細看小薇左腳脛骨,還能發現一處白色紗布。據小薇的母親、上海國畫院院長呂蒙的夫人,也是知名作曲家的黃准女士回憶,小薇當時患有異位性皮膚炎,腿上塗著藥膏並貼有紗布。連這樣細微的生活特徵,林風眠都如實描繪,讓我更能感受到畫中真切的生活氣息;這段來自家人的回憶,也為作品的創作背景留下珍貴線索。

林風眠
林風眠

這幅畫後來受到上海藝術家徐昌銘的高度評價,認為是林風眠重要的代表作品之一。然而,藝術上的精彩,並未讓它在市場流轉時一帆風順。

呂蒙家族舊藏,五十萬元買進兩件名作

說起《小薇》的流傳,得從呂蒙家族談起。

1978年,呂蒙為籌措子女赴美求學的旅費,出售部分珍藏,《小薇》也在其中。當時文化大革命結束不久,藝術市場尚未恢復活力,名家畫作的價格普遍偏低。

到了2003年,臺灣藏家陳董透過上海書畫仲介張帆,買進這幅《小薇》及關良的一件油畫,兩件合計人民幣50萬元。

有意思的是,隔年陳董單憑那件關良油畫,就在北京拍賣市場以人民幣60萬元成交。換句話說,僅關良一作的成交金額便已超過當初兩件作品的購入總價,《小薇》幾乎成了一件意外的收穫。

沒想到,這件看似得來容易的林風眠精品,接下來卻引起不少風波。

據當時的經過,曾有同業希望陳董割愛,但他決定送拍,不願私下出售。此後市場上開始傳出作品真偽的質疑,甚至有人聲稱根本沒有小薇這個人。

這些傳聞逐漸影響買家的信心,也為日後的拍賣埋下變數。

五百三十萬元落槌,卻等不到買家交割

2005年,《小薇》首次迎來令人期待的拍賣結果。

當時作品以人民幣530萬元落槌,原本以為終於獲得市場肯定,沒想到買家事後竟以畫作有問題為由拒絕交割。

據我當時所了解,買方雖然質疑作品真偽,私下卻仍希望以較低價格購入,並避免支付拍賣服務費。由於交易最終未能完成,這次高價落槌也未能真正實現。

此後,仍有不少同業與藏家前來議價,但《小薇》的真偽爭論始終沒有平息。

在藝術市場上,作品一旦被貼上有爭議的標籤,即使畫面精彩、來源有跡可循,也可能讓買家卻步。這種情況,我在後來親自接手《小薇》時,感受尤其深刻。

一幅張大千春山暮雪,換來意想不到的難題

2010年,長流剛好買進張大千的潑彩山水《春山暮雪》,陳董看了十分喜愛,得知開價新臺幣2,000萬元,便提出以《小薇》交換。

當時我評估兩件作品價位相當,加上《小薇》也獲得香港佳士得同意以港幣500萬元底價送拍,便答應了這筆交換。

沒想到,交易完成後,內人卻斷言:「這筆交換,你一定會吃虧!」

到了2010年香港秋拍,張大千《春山暮雪》與林風眠《小薇》同時送拍,結果卻大不相同。

《春山暮雪》以港幣800萬元落槌,加計佣金達962萬元;《小薇》則因市場仍存在真偽質疑,連港幣500萬元的底價都無人應價,最終流拍。

同一場秋拍,兩件原本用來交換的名家作品,一件高價成交,另一件乏人問津,這樣的反差確實令我始料未及,也才真正體會內人當初那番話。

所幸陳董十分重情義,事後主動送來兩幅畫作為補償,讓我心裡稍感安慰。至於《小薇》,只好暫時留在長流,偶爾掛出來自己欣賞。

沉寂三年,真偽疑雲始終未散

接下來三年,《小薇》的市場處境依然不樂觀,幾家拍賣公司都不願接受委託。

當時專家提出不少疑點,認為作品尺幅不符合林風眠常見的規格,人物題材也與其慣常描繪的仕女不同;甚至有人批評構圖繁雜、筆觸粗糙、色彩過於深沉,不像林風眠的作品。

林風眠作畫
林風眠作畫

我並不認同這些判斷。林風眠一生嘗試不同題材與表現方式,不能僅憑常見的尺寸、人物類型或色調,就否定一件具有特殊創作背景的畫作。

更何況,《小薇》所描繪的是呂蒙家中的真實生活場景,並非一般想像中的仕女圖。若忽略這層背景,單從畫家慣常的創作模式去衡量,自然容易產生誤判。

只是當時市場的疑慮已深,單憑我的鑑賞意見,仍難以改變買家的態度。

老照片現身,揭開小薇塵封多年的秘密

直到2013年,《小薇》終於出現轉機。

當年,杭州一家規模不大的拍賣公司對這幅作品產生興趣,表示已有客戶十分欣賞,並有信心拍出人民幣700萬元以上的價格。於是我同意以人民幣700萬元為底價送拍。

原本只希望這次能順利成交,沒想到正式競價時,竟有數組買家接連出價,最後以人民幣1,000萬元落槌,加計佣金達1,150萬元,折合當時超過港幣1,400萬元。如此結果,確實出乎我的意料。

藏家有感而發
藏家有感而發

交易完成後,我才得知,原來相關買家先前已找到一張呂蒙與《小薇》的合影:畫作就懸掛在他身後的牆上。這項影像紀錄,恰好為作品早年的收藏關係提供了具體佐證,也讓原先抱持疑慮的藏家重新評估。

依當時市場的反應,這項新發現可能使買家願意多付約新臺幣3,000萬元。當然,成交價受到多種因素影響,不能將溢價完全歸於單一證據;但一份可追溯的史料,竟能讓市場看待作品的方式如此不同,仍讓我感觸很深。

一幅小薇,留下難忘的收藏體會

回頭看《小薇》這段經歷,最讓我難忘的,是當年以張大千《春山暮雪》交換時的期待,以及後來送拍受挫、無奈將畫留在長流的心情。幾番起落過後,我對作品的認識反而更加深刻。

這些年經營藝術收藏與參與拍賣,我逐漸體會到,市場意見會變,作品的筆墨特色與創作背景卻仍值得耐心研究。面對不同的聲音,藏家需要的除了鑑賞眼光,更是願意查找資料、反覆比對的定力。

如今再看《小薇》,畫中小女孩端坐椅上的神情,依舊那麼天真鮮活。對我來說,這份留在畫面中的生活溫度,比一時的市場喧囂更值得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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