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白石貝葉草蟲長卷──黃承志談四米長幅與蟲葉神采

多年來收藏、鑑賞齊白石作品,我總會在貝葉草蟲前多停留片刻。齊白石以工筆寫草蟲,又以寫意筆法安頓枝葉,細密與靈動兼得。《貝葉草蟲長卷》畫身長445公分,十八片貝葉、十八隻草蟲沿卷展開;張仃題引首,何海霞、許麟廬、胡絜青、歐豪年等名家留下題跋。畫面規模、筆墨功夫與收藏流傳在此相遇,構成一卷值得反覆展讀的珍藏。

長卷規格與題識印記

齊白石《貝葉草蟲長卷》,設色紙本。畫身35.5 × 445公分;張仃題字33 × 66公分;跋35.5 × 158公分。

題識:「八硯樓頭久別人。齊璜製于舊京華。」

題簽:「神品 白石翁寫菩葉草虫長卷。乙丑仲秋□藏。」

畫上鈐印:白石翁、白石、接木移花手段、寄萍堂、杏子塢民、苹翁、老苹、齊木人。

題跋鈐印:張仃「它洞」;何瀛、海霞;麟盧;胡絜青;歐豪年、天游艸民、天游艸堂等。

齊白石《貝葉草蟲長卷》外木盒刻字

外盒刻字:「白石老人 草虫菩葉長卷珍品。後生 何瀛海霞敬題。海霞 何瀛。」

日本富士集團高層舊藏,跨海流傳的收藏因緣

依原藏家提供的資料,本卷曾為日本富士集團高層私人珍藏。該藏家長年關注中國藝術,所蓄包括齊白石、吳昌碩、傅抱石、張大千、李可染、吳冠中、林風眠及趙無極等近現代名家作品。對我而言,作品來歷不只繫於藏家身分,更可從題識、印記與題跋相互參照;這些線索讓本卷跨越中日的流傳經歷逐漸清晰。

日本富士集團(亦稱芙蓉集團)以富士銀行為核心,日產汽車、日立、丸紅、佳能等企業皆為重要成員,為日本第四大企業集團。芙蓉懇談會沿革資料記載,日本鋼管、札幌啤酒為創會會員,日本精工與久保田則於其後加入。了解這段背景,再看原藏家的收藏選擇,便能理解此卷何以成為其珍視的中國書畫之一。

齊白石《菩葉草蟲長卷》1920年代作 設色紙本 35.5×445 cm

四米長幅,十八葉十八蟲鋪展生趣

展開畫卷,445公分的尺度首先帶來不同於立軸與冊頁的觀看經驗。貝葉前後舒展,草蟲依勢穿行,視線隨枝葉延伸,畫面連綿而不鬆散。以目前所見,這是市面流傳中篇幅最長的齊白石貝葉草蟲手卷;長幅使物象得以逐段鋪陳,也讓觀者隨展讀慢慢進入畫境。

齊白石《菩葉草蟲長卷》1920年代作 設色紙本 35.5×445 cm

貝葉構成全卷的骨架。葉脈網紋細密清晰,正側俯仰各有姿態;枝幹以粗細、濃淡與疏密相間,帶出層次與節奏。蝗蟲、蚱蜢、天蛾、蟬、蜻蜓、蟋蟀、天牛、蝴蝶等草蟲穿梭葉間,有的飛翔,有的攀附,有的停駐。順著枝葉一路看去,動靜交替,整卷便有了呼吸與生氣。

近看草蟲,翅翼的薄透、觸鬚的纖細、足爪的銳利,以及蟬背與腹部的質感,都刻畫得分明。精細描繪並未拘住筆墨,草蟲仍有鮮活神態,葉片也保有寫意的筆勢與色彩變化。多年鑑賞齊白石作品,最令我欣賞的,正是他能在細微處寫出生命的活氣。

張仃題引首,名家題跋映照藝壇交遊

看完畫面,再讀卷首卷尾的題記,作品的另一層面貌便逐漸展開。張仃於丁丑冬日題寫「抱樸含真」;卷後有何海霞、許麟廬、胡絜青與歐豪年等人題跋。這些文字記下各自的觀卷感受,也將師承、交遊與鑑賞經驗留在同一卷中。

齊白石《貝葉草蟲長卷》卷首題跋:「抱樸含真」
何海霞題

何海霞題道:「画坛巨匠白石老人早年罕見珍品,草虫菩葉,所做長卷,世之真寶。後生 何瀛海霞敬題。」

許麟廬題

許麟廬以門人身分題道:「此卷乃先師白石老人早年所畫,工蟲菩葉長卷,世所罕見真跡,洵可寶也。八十一叟門人 許麟盧敬題。」

胡絜青題

胡絜青亦以弟子身分留下題記:「此係齊白石恩師早年所繪菩提葉,配多種草虫長卷,距今已半世紀有餘矣,實為珍品。後學 胡絜青題。」

歐豪年題

歐豪年以詩記下觀卷感受,並讚此卷「工意筆兼善,逸趣橫陳」。題跋末尾所記「庚子立冬,天遊艸堂賞卷欣識眼福」,留下明確的觀卷時間,也使後人得以想見當時共賞的情景。

齊白石《貝葉草蟲長卷》卷後題跋

張仃(1917–2010):號它山,遼寧黑山人,藝術家、教育家,曾任中央工藝美術學院院長等職。其創作以焦墨山水聞名,亦長期投入藝術設計與美術教育。

何海霞(1908–1998):名瀛,字海霞,以字行。1934年拜張大千為師,為「長安畫派」代表畫家之一,曾任陝西省國畫院副院長。

許麟廬(1916–2011):又名德麟,山東蓬萊人,花鳥畫家、書法家與書畫鑑賞家。1945年拜齊白石為師,長年隨侍學習。

胡絜青(1905–2001):原名玉貞,北京人,書畫家,為齊白石弟子,亦是作家老舍的夫人。曾任北京畫院一級美術師。

歐豪年(1935年生):廣東茂名人,嶺南畫派畫家。1970年定居台灣,曾任中國文化大學美術學系及藝術研究所教授。

同題材行情與作品特色

拍場紀錄呈現了題材行情,而我更看重作品本身筆墨、形制與流傳線索的完整。此卷工筆與寫意相濟,長幅構圖舒展,題跋與畫面彼此映照。放眼全球公私立美術館、博物館與收藏機構所藏同題作品,如此篇幅與題跋陣容實難相較。在我看來,這件作品堪稱天下第一貝葉草蟲長卷;每次細讀,仍能從畫面細節中看見新的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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