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澤東詩詞冊──黃承志談傅抱石十六開畫冊的辨偽疑雲與拍場風波

1990年,一套署名傅抱石的《毛澤東詩詞冊》即將登上香港拍場。這套十六開畫冊據稱原為畫家贈予郭沫若伉儷的珍品,預估身價超過港幣200萬元。然而,當我翻閱新出版的專輯時,卻發現書法、筆墨與印章都有可疑之處。原本備受期待的名家畫冊,後來因真偽爭議遭到撤拍,也成為我多年書畫鑑賞經歷中值得細說的一段往事。

一套備受矚目的畫冊,初看便生疑

1990年8月,《名家翰墨》負責人許禮平先生來臺,告訴我即將推出傅抱石專輯,收錄不少難得一見的冊頁精品,希望長流畫廊能刊登廣告支持。我一向欣賞傅抱石的作品,便選用《觀瀑圖》刊登。

到了9月底、10月初,許先生與方瑀小姐特地將新印好的專輯送到長流畫廊。據說當時僅有20本專人空運來臺,我接過畫冊,便迫不及待地翻閱。

其中最令我期待的,是那套署名傅抱石的《毛澤東詩詞冊》。然而,才看了幾頁,我心中便起了疑問:題字不像傅抱石平日的筆法,線條拘謹,缺乏連貫氣勢;畫面也少了他特有的靈動與奔放。

我立即向許先生提出疑慮。他告訴我,這套畫冊來歷不小,據稱是傅抱石贈予郭沫若夫婦的作品,已有多位行家過目,而且即將在香港拍賣,應當不會有問題。

可是,作品的來源再好,終究還是要看筆墨本身。於是我決定從書法、繪畫與用印三方面,仔細比對。

從題字看破綻,傅抱石的書法不是這樣寫的

首先讓我起疑的,是整冊題字的筆法。

傅抱石簽名
傅抱石簽名

傅抱石書法秀挺有力,運筆自然流暢,字與字之間具有連貫的行氣。尤其「抱石」二字的簽名,「抱」字最後一筆通常直向上挑,有時還略向左上方翹起,筆勢十分鮮明。

但這套畫冊中的「抱」字,末筆多向右上方緩緩挑出,顯得遲滯無力,整體書寫也過於拘謹,與傅抱石慣有的筆法明顯不同。

傅抱石《毛澤東詩詞冊》款識
傅抱石《毛澤東詩詞冊》款識

更令人不解的是,冊中竟出現多達十二處可疑的錯別字或異體寫法。例如「無限風光在險峰」的「險」寫成「儉」,「天兵怒氣沖霄漢」的「怒」近似「恕」,「霧滿龍岡千嶂暗」的「嶂」則寫成「丈」,有些甚至改變了原句意思。

傅抱石不僅是畫家,也是學養深厚的藝術史學者,平日著述甚多。偶有筆誤並非不可能,但一套精心製作的詩意畫冊,連續出現這些問題,實在難以理解。

此外,冊中多幅題款直接置於畫面顯著位置,有些甚至干擾景物安排;十六開中又有十五開題寫年代,與傅抱石其他冊頁的慣常作法有所差異。

幾項疑點累積下來,使我更想進一步檢視畫中的筆墨表現。

筆墨失去神采,難見傅抱石的奔放氣勢

傅抱石最具代表性的特色,在於用筆豪放而不失細膩。他的山石皴法看似凌亂,實際上筆筆呼應,既有韻律,也合乎自然結構。尤其擅長以大筆重墨建立山川氣勢,再用細筆處理人物、樹木與景物,使畫面層次豐富而生動。

傅抱石《九張機》之六
傅抱石《九張機》之六

相較之下,這套《毛澤東詩詞冊》的樹石與花果,有些用筆纖弱零亂,有些則過於呆板,缺乏傅抱石應有的神采。

傅抱石《九張機》之五
傅抱石《九張機》之五

我特別注意畫中的點景人物與船隻。傅抱石即使畫極小的人物、房舍或舟車,也能以寥寥數筆表現神情與動態;這套畫冊的細節處理卻顯得平淡,第一開的帆船尤其繁雜,未能形成自然的空間節奏。

如果只看單一局部,或許不容易察覺,但將十六開連續觀察,再與傅抱石可靠的真跡對照,筆墨上的差異便更加明顯。

三方印章,成為辨偽的重要線索

看過書法與繪畫後,我又將注意力轉向印章。

傅抱石本身精通篆刻,對用印十分講究。以《九歌圖冊》、《九張機冊頁》與《唐人詩意冊》為例,他經常依據畫面選擇不同印章,鈐印位置與組合也富於變化。

傅抱石《九張機》之一
傅抱石《九張機》之一
傅抱石《九張機》之二
傅抱石《九張機》之二
傅抱石《九張機》之三
傅抱石《九張機》之三
傅抱石《九張機》之四
傅抱石《九張機》之四

然而,這套十六開畫冊主要只見「抱石」、「傅」及「一九六四」三方印章。其中十四開僅鈐一方「抱石」小印,另外兩開使用「傅」字印,與他平日經營冊頁的習慣明顯不同。

傅抱石用印辨別
傅抱石用印辨別

再仔細比對印文,「抱石」印兩字之間多出一個紅點,「傅」字印的邊框與角落也有差異,而「一九六四」年印更與所見真印不符。

依我當時的觀察,這些印章有鋅版仿刻的嫌疑,部分印記上方還可見疑似刮擦痕跡。

至此,書法筆勢、錯字、繪畫技法與印章特徵,都出現值得重視的疑點。對我而言,這已不是個別細節的偶然差異,而是必須審慎面對的真偽問題。

港幣兩百萬元的期待,最終止步拍場

當時《毛澤東詩詞冊》備受矚目,除了據稱具有郭沫若伉儷的收藏淵源,又是十六開大冊,因此被視為香港拍賣的重要拍品,預估可達港幣200萬元以上。

只是隨著疑點逐漸浮現,這套畫冊的命運也出現轉折。

1990年11月14日,《名家翰墨》編者親自目驗冊頁原件,隨後在12月的刊物中公開表示,認定這套作品是近年製作的偽跡,並坦承先前受到誤導,向讀者致歉。

拍賣公司也因此將作品撤下。原本被寄予厚望的傅抱石精品,尚未進入競價階段,便因真偽問題退出拍場。

對當時的藝術市場而言,這不只是一件拍品撤拍,更反映出名家書畫即使有顯赫的收藏背景與出版紀錄,仍可能面臨嚴格的真偽考驗。

從一套畫冊,看見書畫鑑賞的真正功夫

多年來,我在畫廊與拍賣市場接觸過不少重要書畫,也逐漸體會,作品來源、出版與名家背書固然值得參考,卻不能取代對筆墨本身的判斷。

這套《毛澤東詩詞冊》就是一個鮮明的例子。當年我在長流畫廊翻開專輯時,起初只是察覺筆勢不對,隨著書法、畫面與印章逐一比對,才慢慢找到具體的辨偽依據。

在我看來,書畫鑑賞最重要的,始終是從作品本身尋找答案。無論收藏背景多麼顯赫、估價多麼吸引人,最後仍要讓筆墨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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