輾轉來台,清宮舊藏與長流相遇
說起此卷與長流的緣分,須從它離開清宮後的流轉談起。依我當年掌握的資料,《揭缽圖卷》於1922年12月4日被溥儀移出宮中,後流落瀋陽、長春一帶古玩市場,屬於古董界所稱的「東北貨」。楊仁愷所著《國寶沉浮錄》,亦留有相關記載。
至於如何來台,當時所聞,是由一位高級官員於國民政府遷台時攜來。到了七○年代初,此卷出現在台北古董市場,同時出現的,還有署為《宋徽宗臨懷素聖母帖》的書卷,以及一件《御製翡翠方形聚寶盒》。翡翠盒很快售出,兩件書畫卻輾轉於數位藏家之間,始終未能成交,最後仍回到原來的古董商手中。
數月後,古董商帶著作品來到長流畫廊,即今日的長流美術館。我細看此卷,不僅人物刻畫精彩,宮廷裝裱也保存完整,於是隨即送請故宮專家鑑看。當時,副院長莊嚴先生與書畫處長江兆申先生一見此卷,便確認其為乾清宮舊藏,並表達典藏意願。
然而,公家單位採購程序較長,求售者不願久候,我才有幸購得。自此,我得以反覆展卷細賞,也逐漸體會到,初見時令人震撼的氣勢,來自畫家對故事、人物與筆墨的周密經營。

百態奔騰,揭缽救子的戲劇張力
《揭缽圖卷》描繪佛教鬼子母揭缽救子的故事。鬼子母殘害人間孩童,佛陀為使她體會失子之痛,將其幼子扣於缽下。她因而率眾鬼怪施展法術,企圖救子,卻始終無法如願,最後悔悟,皈依佛門。

畫家將這段由衝突走向悔悟的情節,鋪陳於高29公分、長418.5公分的絹本長卷之中。隨著畫面展開,蝦精、猴怪、魔王與各式精怪接連出現,虎豹、象犀及蛟龍穿插其間,旗鼓、兵器、車扇與符印等器物亦描繪細緻。眾鬼或奔走、或施術,姿態各異,動勢卻共同匯向畫心中央偏左的缽,使繁複場景始終圍繞救子的核心情節推進。
這股緊迫的氣氛,到了卷末轉為沉靜。佛陀安然端坐於石凳蒲團之上,侍從亦從容有序,與前段眾鬼的奮力奔騰形成鮮明對照。正是在這一動一靜之間,故事的轉折與勸善意涵得以自然浮現,也讓全卷有了鮮明的節奏。
線描有神,繁密之中見功力
能將如此眾多的形象安排得生動有序,除了構圖,更有賴線描功力。李公麟,字伯時,號龍眠居士,是北宋人物畫的重要名家,尤以白描成就深刻影響後世。白描以線條承擔造形與傳神,人物的神情、衣紋的質感及動作的力度,都須在用筆之間準確呈現。
循此細看本卷,最令我欣賞的,是線條精微而不板滯。衣紋轉折、肢體屈伸與禽獸輪廓,各有相應的筆勢;勾勒縝密,仍見輕重、疾徐與抑揚頓挫。因此,即使角色眾多,面貌、視線與動作仍各具情態,再藉古木、雲霧及疏密配置串聯,使全卷密而不亂,氣脈連貫。
近看可賞筆法,展卷則見氣勢,兩者相互成全,是此卷最耐人品讀之處。至於作者歸屬,仍須綜合筆墨、材質、題跋、印記與著錄審慎研究;我在此主要從親見實物的感受,談其藝術表現,並循卷上留存的線索,理解它的流傳歷史。
宮廷裝裱,名家引首相映成趣
從畫心移向卷外,引首與裝裱同樣值得細看。依原有資料,此卷為清初宮廷裝裱,包首採用宋錦,楷書題籤為「李公麟揭鉢圖」。歷經長久流轉,這些部分仍能與畫心完整相依,使今日的觀者得以循著原有次序展卷閱讀。
引首由方拱乾題寫:「縛解珠圓,壬寅初夏,甦庵老人方拱乾書。」並鈐「般羅密」與「拱乾之印」。依原有考述,壬寅為1662年,屬其晚年之作,書於帶有龍紋的蠟箋之上。

其中,「縛解珠圓」四字與畫中由執著走向悔悟的情節相互呼應,為隨後展開的故事先作點題。書法引首、白描畫心與宮廷裝裱前後銜接,既增添觀看的層次,也將不同時代的痕跡保存在同一卷中。
清宮著錄,十方寶璽見證流傳
若說引首與裝裱保存了畫卷的歷史面貌,清宮著錄與鑑藏印記,則提供了進一步追索來歷的依據。清宮將佛教、道教相關書畫編入《秘殿珠林》,與《石渠寶笈》共同構成重要的宮廷書畫著錄體系;《揭缽圖卷》即收錄於1793年成書的《秘殿珠林》續編。
與著錄相呼應的,是卷上八方乾隆鑑藏印:「乾隆御覽之寶」「乾清宮藏寶」「秘殿珠林」「秘殿新編」「珠林重定」「乾隆鑑賞」「三希堂精鑑璽」與「宜子孫」。另鈐「嘉慶御覽之寶」及「宣統御覽之寶」,合計十方,留下不同朝代的宮廷鑑藏痕跡。
將這些印記與題籤、裝裱及文獻相互參照,作品的流傳歷程便更加具體。原有資料所列《秘殿珠林》續編第71頁,以及《國寶沉浮錄》第526頁,也提供了查考線索。對我而言,欣賞古畫的樂趣,正在於既能品讀筆墨,又能循著這些細節,一步步接近它曾經走過的歷史。
珍藏與傳承,讓長卷繼續述說
從清宮秘藏到輾轉來台,《揭缽圖卷》將畫中的宗教故事與卷外的流傳歷史一同帶到我們眼前。我有幸在其中接下一程,也因長年細賞,更深知保存與研究的責任。
透過長流的典藏與出版,我希望讓更多人看見這卷作品的精彩,使畫中的百態神采與卷上的歷史印記得以完整留存,繼續與後人對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