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盡千古英雄──黃承志談趙春翔的英雄暮色與百萬拍場傳奇

一幅當年乏人問津、以新臺幣五萬元購入的畫作,兩年後竟在香港蘇富比拍賣會上,以港幣二十萬元落槌,折合當時約新臺幣一百零五萬元。這件作品便是趙春翔1987年創作的《淘盡千古英雄》。回想當初收藏的經過,既有老朋友之間的人情,也有意想不到的市場轉折。多年來,我經手過無數名家作品,而這段因緣際會的收藏故事,至今仍令我印象深刻。

融會中西,走出獨特的藝術道路

趙春翔1910年出生於河南,1939年畢業於國立杭州藝專繪畫系,1955年獲獎學金前往西班牙深造,並成為西班牙皇家美術學會會員。1957年,他在巴塞隆納舉辦首次個展,之後移居美國,持續探索東西方藝術的融合。

1982年,趙春翔返臺任教於臺灣師範大學美術系,1991年在苗栗文化中心舉辦生前最後一次展覽,同年辭世。

他的作品保留中國傳統筆墨的氣韻,卻又大膽吸收西方現代表現主義的造形精神,逐漸形成奔放而鮮明的個人風格。

然而,藝術成就與市場價格未必同步。當年趙春翔的畫風雖然獨特,市場接受度卻不高,作品價格相對低落。這樣的處境,也讓我日後收藏《淘盡千古英雄》的經過,顯得格外難忘。

淘盡千古英雄,畫盡英雄遲暮的蒼涼

《淘盡千古英雄》完成於1987年,是趙春翔七十七歲旅居紐約時的作品,水墨紙本,尺幅90 × 180公分,為六尺橫幅大作。

畫面中央一輪紅日高懸,前方以奔放的水墨揮灑竹林,筆勢橫掃而過,右側則立著兩隻蒼老瘦削的禿鷹。濃重的墨色與鮮明的紅日相互映襯,使整幅作品充滿強烈的視覺張力。

趙春翔用筆老辣而灑脫,不拘泥於形似,而是以筆墨傳達精神。他將中國傳統繪畫的氣韻與西方現代藝術的表現方式融為一體,並融入易經及儒、釋、道的思想,使畫面不只是自然景物,更蘊含對人生的深刻感悟。

在我看來,畫中兩隻老鷹尤其耐人尋味。牠們曾經翱翔天際,如今卻顯得蒼老孤寂,彷彿訴說著英雄遲暮、歲月無情的感慨。

畫名《淘盡千古英雄》,與畫面所流露的蒼涼氣息相互呼應,也讓人聯想到藝術家晚年身處異鄉、歷經世事後的心境。

一位文壇名家,帶來意想不到的收藏機緣

說起這幅畫的收藏經過,還得從文學家卜乃夫先生談起。

卜乃夫筆名「無名氏」,是當年頗負盛名的小說家。他的《北極風情畫》、《塔裡的女人》等著作曾風靡一時,據當時記載,累計再版達五百多版。

我與無名氏相識,是因為他曾來長流畫廊參觀,並贈送我兩本著作。其實這兩本書,我早在中學時代就已拜讀,因此見到作者本人,也格外親切。

後來他經常帶著自己的書法作品來畫廊求售,有時一次便是七、八張,甚至十來張。只是當時正值民國七十幾年,藝術市場景氣不佳,書法作品並不好賣。

有一天,他突然帶來一幅趙春翔的畫作,當時尚未裱褙,只是摺放在信封裡。他開口便要以新臺幣五萬元賣給我。

以當時趙春翔的市場行情而言,這個價格並不容易接受,我便婉言表示手頭不方便。沒想到他聽了竟十分生氣,堅持要我買下,甚至說:「今天就算借錢,也應該要借吧!」

見他態度如此堅決,我心想,多年老朋友,想必是真的急需用錢,才會有這樣的反應。何況當時我手中也沒有趙春翔的作品,便臨時湊了五萬元,將畫買下。

那時只想著幫老朋友一個忙,實在沒想到,這幅畫日後竟會帶來如此意外的結果。

從五萬元到百萬成交,香港蘇富比的意外驚喜

《淘盡千古英雄》裱褙完成後,我便將它掛在長流畫廊展出。然而,當時收藏市場對趙春翔仍相當陌生,作品掛了許久,始終無人問津。

我倒也不著急。經營畫廊多年,深知藝術品有時就是要等待有緣人,急也急不來。

大約兩年後,香港蘇富比拍賣公司來臺徵集作品。當時他們主要關注張大千、徐悲鴻、齊白石、傅抱石等名家,我便順口問了一句:「趙春翔的作品要不要?」

對方表示可以試試看,於是《淘盡千古英雄》便有了登上香港蘇富比拍場的機會。

當時拍賣公司給予的估價是港幣五萬元,沒想到正式拍賣時,竟引起買家競逐,最後以港幣二十萬元落槌,達到估價的四倍,折合當時約新臺幣一百零五萬元。

從當初以五萬元購入,到兩年後在國際拍場創下這樣的成交結果,確實出乎我的意料。

消息傳回臺灣,朋友們聽了都笑說:「真是好心有好報!」

一場意外成交,留下難忘的收藏故事

回想這段往事,最令我難忘的,並不只是作品最後拍出的價格,而是整個收藏過程充滿了人情與巧合。

當年趙春翔的作品尚未受到市場普遍重視,而我因為一位老朋友的堅持,意外收藏了這幅氣勢雄渾的晚年大作。經過兩年的等待,作品終於在香港拍場遇見欣賞它的買家,也讓我親眼見證藝術市場難以預料的一面。

從五萬元購入,到港幣二十萬元落槌,這段經歷讓我深刻感受到,畫家的藝術成就與市場評價,有時需要時間才能逐漸相遇。

如今再回想《淘盡千古英雄》,除了那兩隻寓意深遠的老鷹,最讓我會心一笑的,仍是當年那位堅持要我買畫的老朋友。若不是他的一再堅持,長流或許也不會留下這段難得的收藏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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