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交響三聯屏──黃承志談劉國松與一場退休金換名畫的收藏傳奇

2004年,一位長流的老客戶看中了劉國松《春之交響三聯屏》,竟決定提前領出退休金,以新臺幣239.4萬元收藏這幅大作。當時劉國松的市場行情尚未全面起飛,沒想到約九年後,作品在香港佳士得以含佣金港幣812.5萬元成交,折合當時約新臺幣3,656萬元。從當年的猶豫與堅持,到後來的驚人拍價,這段收藏經歷至今仍令我印象深刻,也見證了劉國松藝術成就逐漸獲得市場肯定的歷程。

革筆的命,開創現代水墨的新境界

劉國松是臺灣現代水墨發展的重要推動者。早年他大膽提出「革筆的命」,挑戰中國傳統繪畫長期以中鋒用筆為核心的觀念,主張突破既有技法,為水墨創作尋找新的可能。

在當時的畫壇,這樣的主張引起不少爭論。然而,隨著藝術實踐與國際展覽的累積,到了1980年代,他的創作已逐漸獲得廣泛認同,並受邀前往世界各地演講與展出。

我尤其欣賞劉國松對材料的探索。他不拘泥於傳統筆墨,而是利用紙張本身的纖維、吸水與滲墨特性,創造出一般畫筆難以達到的效果。

1993年完成的《春之交響三聯屏》,正是這種創作精神的精彩展現。

作品以三張六尺高麗紙拼接而成,尺幅183 × 276公分。畫面以濃淡墨色鋪陳山巒,再融入青綠煙嵐與飄渺白雲,呈現春日山川的壯闊氣象。

細看近景,山石間的白色肌理並非以筆描繪,而是透過撕除紙筋纖維,露出底紙所形成。下方曲折蜿蜒的樹幹與枝條,也巧妙運用紙筋的紋理擦染而成。

這種利用材料自然變化形成山石、林木與煙雲的技法,使畫面既有傳統山水的氣韻,又展現現代水墨獨有的視覺語言。這類高麗紙後來甚至被稱為「劉國松紙」,成為他極具辨識度的創作特色。

一場大型個展,讓劉國松的作品受到矚目

說起這幅畫的收藏故事,得從長流美術館在桃園南崁的歲月談起。

2003年,長流美術館南崁館開幕,首展舉辦「臺灣美術戰後五十年特展」,劉國松也應邀參加。他對館舍建築十分欣賞,得知六樓還有空間出售,便決定買下,後來也搬到樓上居住。

當時劉教授住在臺中,經常往返臺北及海外,南崁距離機場近,交通便利,對他而言十分合適。

(左起)藝術家劉國松伉儷、詩人羅門伉儷與長流美術館館長黃承志,共同合影留念
(左起)藝術家劉國松伉儷、詩人羅門伉儷與長流美術館館長黃承志,共同合影留念

隔年,我邀請劉教授在長流舉辦個展,他爽快答應。2004年6月4日,展覽正式開幕,展出從1961年至2004年的作品,共一百五十餘幅,規模相當可觀。

沒想到市場反應非常熱烈,展期才過兩個星期,作品便賣出一大半。我便與劉教授商量,是否能再增加一些畫作。由於他就住在樓上,搬運十分方便,於是又陸續搬下四、五十件作品展出。

《春之交響三聯屏》便是這批追加作品之一,也因此遇見了日後收藏它的邱董。

一位藏家的決心,239萬元買下春之交響

邱董從事進出口貿易,是長流多年的老客戶,平日收藏畢卡索版畫、曾景文水彩等西洋藝術作品。

那次展覽,他前後來看了兩三回,對劉國松的畫十分欣賞,一口氣看中了幾件。

只是當時他已購入不少作品,手頭資金並不寬裕,便向我提出一個令人意外的想法:他打算將退休金一次領出來購畫,不足部分再以每月五、六萬元分期支付。

我聽了既感動又擔心,畢竟退休金是日後生活的重要保障,便勸他慎重考慮,不要一時衝動。

隔天,他再度來找我,說已經仔細想過,也與在銀行任職、曾派駐歐洲的太太商量過,夫妻兩人都認同收藏劉國松的作品,決定買下。

見他如此堅定,我也願意成全這段收藏緣分。

當時劉國松作品的同行行情約每才新臺幣6萬元。考量邱董一次購買數件、總計六七十才,我便以七折計價。《春之交響三聯屏》計57才,每才4.2萬元,總價239.4萬元。

我同意讓他每月支付5萬元,幾個月後,他果然領出189萬元退休金,將剩餘畫款結清。

這筆交易讓我印象十分深刻。當年劉國松雖已有相當高的藝術成就,市場卻仍有不少人認為他的作品「叫好不叫座」。邱董願意做出這樣的收藏決定,確實需要很大的信心。

從每才六萬元到三十萬元,市場行情一路攀升

長流這場個展的銷售成績,很快在畫廊界傳開。

原本對劉國松作品市場存疑的同業,開始陸續邀請他展覽。甚至有一年藝術博覽會上,同時出現五、六家畫廊展售他的作品,市場氣氛與先前大不相同。

當時劉教授曾問我,作品價格該如何調整。我建議隨著銷售逐步提高,每累積成交新臺幣1,000萬元,便調漲一成。

結果長流個展總成交達3,000萬元。到了當年8月,劉教授已將作品價格調至每才8萬元;年底又告訴我,行情已提高到每才10萬元。

此後,劉國松的藝術成就持續受到重視,市場價格也逐漸攀升。

2012年,他應邀在北京故宮武英殿舉辦八十歲回顧展,我也出借幾件作品參展。其中《連嶂起》更被劉教授選作請柬封面。當時他特別告訴我,作品行情已達每才20萬元,提醒我不要賣得太便宜。

劉國松《連嶂起》1979年作 綜合媒材紙本 57.5x94 cm
劉國松《連嶂起》1979年作 綜合媒材紙本 57.5×94 cm

到了2014年臺北國際藝術博覽會,長流展出另一幅劉國松作品,我原本仍按每才20萬元標價,後來得知其他畫廊的行情已達30萬元,便隨即調整。沒想到展覽第一天,作品便以每才30萬元順利售出。

短短十年間,劉國松作品從每才6萬元的行情,逐漸來到30萬元,市場變化之快,連我也感到驚訝。

香港佳士得傳來喜訊,春之交響拍出三千六百萬元

2014年藝博會成交後,我很高興地將消息告訴邱董,恭喜他當年收藏的劉國松作品已大幅增值。

我還告訴他,如果將來有意出售,可以交由藝流國際拍賣處理。

沒想到,他卻笑著告訴我,《春之交響三聯屏》早在半年前,就已透過香港佳士得拍賣售出,而且成交價格遠超當時一般行情。

我一聽,趕緊詢問拍賣結果。

原來這幅當年以239.4萬元購入的大作,最後以港幣650萬元落槌,加上買方佣金,成交總額達港幣812.5萬元。依當時約4.5的匯率換算,折合新臺幣約3,656萬元,創下當時劉國松作品備受矚目的高價紀錄。

邱董實際取得的款項,據當年說法約為新臺幣2,700萬元。即使扣除交易成本,與九年前的購入價格相比,仍是一筆十分驚人的增值。

劉國松《湖濱》1961年作 設色紙本30.5x47.5 cm 2019香港佳士得拍賣
劉國松《湖濱》1961年作 設色紙本30.5×47.5 cm 2019香港佳士得拍賣

更值得一提的是,同場另有一幅劉國松1962年創作的《湖濱》,尺幅僅1.6才,卻拍出約新臺幣171萬元,平均每才超過100萬元,同樣反映市場對其重要早期作品的高度關注。

這些成交結果,讓我再次見證一位藝術家的市場地位,如何隨著創作成就、展覽經歷與收藏需求的累積,逐漸產生變化。

可貴者膽,一段難忘的收藏因緣

事隔多年再談這段往事,我最佩服的,仍是邱董當年下決定的勇氣。

那時劉國松的市場尚未全面起飛,甚至有人認為作品不容易出售。邱董卻願意領出退休金,再以分期付款的方式,收藏自己真正欣賞的畫作。

後來作品在香港拍場創下高價,他總說我是他的貴人;我卻認為,若沒有他當年的眼光與決心,也不會有後來這段令人津津樂道的收藏故事。

當然,這次成功的交易並不代表藝術投資都能如此獲利。尤其動用退休金購買藝術品,承擔的風險不小,我當年也曾勸他慎重考慮。

然而,從長流2004年的展覽,到《春之交響三聯屏》九年後在香港拍場創下高價,這段經歷不僅見證劉國松藝術行情的轉變,也留下了一位藏家憑著熱愛與膽識,寫下的難忘收藏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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