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紅荷,留下大千與毛懷瓘的珍貴情誼
1978年,張大千在三尺橫幅宣紙上畫下這幅《懷瓘款紅荷》,設色紙本,尺幅48.5 × 100公分。畫中三朵紅荷,一朵盛開、一朵半開,另一朵含苞待放,周圍荷葉濃淡交錯、前後掩映,呈現大千晚年熟悉的荷塘景致。
畫成之後,大千題上金農詩句:「白板小橋通碧塘,無欄無檻鏡中央,野芳留客晚還立,三十六鷗世界涼。」
當時,攝影家毛懷瓘先生正在一旁替大千拍照,見此畫完成,忍不住讚賞其神韻,認為頗有「水殿風來暗香滿」的意境。大千聽了十分高興,便順勢將作品題贈給他,並寫下:「懷瓘仁兄激賞之,以為有水殿風來暗香滿之致,因題請正。」
說起毛懷瓘,他原是一位退役空軍中校,平日熱愛攝影,尤其喜歡參加張大千、黃君璧等名家的展覽。每逢藝術活動,他總帶著相機記錄,再將照片送到畫家家中,久而久之,便成了大師們熟悉的朋友。
據家屬所述,毛懷瓘一生拍攝的藝術家照片多達上萬張,也因此獲贈不少珍貴書畫。《懷瓘款紅荷》便是其中一件,而他當年拍下大千題畫瞬間的照片,日後竟成為影響作品身價的重要關鍵。
毛懷瓘舊藏,一段意外的收藏機緣
毛懷瓘過世後,家屬將這幅紅荷連同一本張大千早期八開冊頁,售予淡水收藏家陳董,兩件合計新臺幣600萬元。
後來陳董將冊頁讓給我,自己留下這幅荷花。說起那本冊頁,也有一段特別的故事。據當時所知,國民政府遷臺之際,原收藏者將冊頁縫藏在棉襖裡,才得以帶來臺灣。這樣的流傳經歷,使我格外珍惜。
至於陳董留下的《懷瓘款紅荷》,後來則委託我們尋找買家。
以我多年鑑賞張大千作品的經驗來看,這幅紅荷雖然構圖完整、設色明麗,卻不是大千晚年最精彩的潑彩代表作,加上尺幅不大,又是題贈友人的應酬作品,當時市場行情大約落在新臺幣1,000萬元上下。
沒想到,陳董卻堅持開價2,500萬元,足足高出我所評估的行情一倍以上。
我問他為何訂得這麼高,他的回答倒也有趣:「大千的畫很多,但能有畫家親自題畫照片為證的,實在太少見了!」
原來在他眼中,這張照片的分量,遠比一般人想像得重要。
一張照片,讓千萬紅荷身價翻倍
由於賣方開價過高,作品展出後,雖然有不少藏家欣賞,卻始終沒有人願意出手。
我也只能依照委託人的意思繼續等待。
大約一個月後,事情終於有了轉機。一位來自北京的藏家看中了這幅紅荷,對作品很有興趣,雙方隨即展開議價。
只是陳董態度依舊堅決,價格一定要在新臺幣2,000萬元以上,才願意割愛。原本我以為這筆交易恐怕難以談成,沒想到最後竟然順利成交。
事後買家向我坦言,願意多付近一倍的價錢,真正看重的正是那張張大千親自題畫的照片。
這讓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過去我們評估作品,往往從年代、尺幅、題材、筆墨與流傳來源著手;然而這次交易讓我看見,一份能夠具體記錄藝術家創作現場的影像,也可能大幅改變藏家對作品的信心與價格判斷。
而更出人意料的發展,還在後頭。
北京嘉德再創高價,紅荷拍出八千萬元
就在陳董為這筆交易舉行慶功宴、大家還沉浸在成交喜悅之際,北京嘉德拍賣傳來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消息。
這幅《懷瓘款紅荷》竟以人民幣1,840萬元成交,折合當時超過新臺幣8,000萬元。
從我原先評估的1,000萬元,到第一次交易的2,000多萬元,再到北京拍場的8,000多萬元,短時間內出現如此驚人的價格變化,確實令人始料未及。
我不禁想到,倘若沒有那張題畫照片,這幅紅荷是否還能拍出如此高價?
當然,拍賣結果受到市場氣氛、買家競爭與收藏偏好等多重因素影響,不能單憑一張照片便斷定所有溢價都由它而來。但從前後交易的經過來看,這份特殊的影像紀錄,顯然是買家極為重視的條件。
尤其張大千作品流傳廣泛,市場上也長期存在真偽辨識的難題。對高端藏家而言,作品價格固然重要,但能否取得令人信服的來源資料,往往更是出價時的重要考量。
這次紅荷的成交結果,正好讓我親眼見證了這種市場心理。
細看筆墨,這幅紅荷究竟精彩在哪裡?
說到這裡,或許有人會問:既然《懷瓘款紅荷》拍出如此高價,是否代表它就是張大千晚年最頂尖的荷花作品?
以我的鑑賞眼光來看,倒也未必。
細看畫面,十條荷莖的筆法並不一致。尤其右下方橫出的荷莖,粗細控制略欠自然;左側花苞下方的荷莖,下筆也稍嫌厚重。荷葉部分,右側兩片可見接筆痕跡,筆勢不夠一氣呵成。
再看花朵,盛開紅荷的部分花瓣與蓮蓬距離略遠,半開荷花的花蒂與莖部銜接也不夠流暢。這些細節雖不至於影響整體觀賞,卻能看出它與大千晚年真正精妙的荷花精品,仍有一段差距。
至於落款與用印,則具有張大千晚年常見的風格。整體而言,這是一幅具備大千個人特色、構圖完整的紅荷作品,但若單以筆墨精彩程度衡量,尚稱不上無懈可擊。
也正因如此,這件作品的市場表現才格外值得玩味。
我始終認為,鑑賞一件名家作品,必須分清楚藝術品質與市場成交價格。兩者固然相關,卻不一定完全相等。尤其拍場上的特殊來源、文獻紀錄與買家競爭,有時會讓作品出現遠超一般行情的結果。
一張題畫照片,留下難忘的市場傳奇
回顧《懷瓘款紅荷》的收藏歷程,從毛懷瓘當年為張大千拍照、獲贈畫作,到家屬釋出舊藏,再經陳董轉售,最後登上北京嘉德拍場,整個過程充滿了意想不到的轉折。
最令我感慨的是,毛懷瓘當年出於對藝術家的敬重而留下的珍貴影像,竟讓一幅筆墨表現並非頂尖的作品,在市場上創下驚人高價。這段親身經歷,也讓我再次見識到藝術市場的變化莫測,以及歷史影像對作品收藏價值所產生的特殊影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