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義蓮池寫生,成就二十三歲的代表鉅作
《蓮池》創作於1930年,膠彩絹本,尺幅146.4 × 215.2公分,是林玉山年僅二十三歲時完成的重要作品。
畫中荷花盛開,有的含苞待放,有的花瓣舒展,也有凋零的殘荷與成熟的蓮蓬。高低錯落的荷葉、交錯伸展的花莖,以及池中的水草,讓整個畫面層次豐富。其間還安排白鷺鷥悠閒覓食,使原本寧靜的蓮池多了幾分生氣。
我尤其欣賞畫中對晨光的描繪。林玉山為了呈現曙光灑落水面的金色光澤,特別運用大量金泥,在細膩的膠彩設色中,營造出溫潤而閃耀的光影效果。
這種表現既吸收日本膠彩畫重視寫生與色彩層次的特色,也融合唐宋院體畫精緻工筆與金碧設色的傳統。難得的是,畫面雖然講究裝飾與細節,卻沒有失去臺灣鄉土景物的自然氣息。
如此精彩的作品,並非憑空想像而來。
據林玉山老師生前回憶,當年為了捕捉嘉義北郊牛稠山大蓮池的晨間景色,他經常天未亮便前往寫生,仔細觀察荷花、荷葉、水草與白鷺鷥在不同光線下的姿態,有時傍晚也會再去取景。
回到家後,他將大量寫生資料重新整理、構圖、定稿,再逐層敷色。前後花了一個多月,才完成這幅大作。
也因為從自然觀察到畫面經營都下足功夫,《蓮池》在1930年臺灣美術展覽會中榮獲特選第一名。
當時林玉山年紀雖輕,繪畫基礎卻已相當扎實。他自幼在家庭環境中接觸民俗繪畫,九歲便能依照客戶需求描繪觀音、佛祖、關公等題材,累積了工筆與重彩設色的功夫。後來赴日學習,又進一步掌握近代日本畫的寫生方法,才能在二十三歲時完成如此成熟的作品。
為了赴日深造,150元忍痛割愛
《蓮池》完成後,雖然獲得畫壇肯定,林玉山卻沒有因此一直將它留在身邊。
1935年,他計畫再度赴日深造,當時家中已有一男三女,除了自己的旅費,還得安排妻兒的生活開支,需要一筆不小的費用。
幾經考慮,他只好將《蓮池》出售給一位嘉義收藏家。
這位藏家在當地經營藥房,平日喜愛收藏名家書畫,藏品中包括藍蔭鼎、陳澄波、廖繼春等人的作品。雙方商議後,最後以150元成交。
以今天的眼光看,150元似乎微不足道,但在當時,一般公務人員的月薪大約只有二、三十元,工人若能每天賺一元,已算相當不錯的收入。對需要籌措旅費的林玉山而言,這確實是一筆可觀的金額。
林老師後來回憶,當年除了出售《蓮池》,還主動附贈七、八張小畫,作為對藏家支持的謝意。
每次想起這段往事,我總覺得很有意思。一幅日後成為國寶的名作,最初的交易竟是為了讓畫家繼續追求藝術理想。作品從此進入私人收藏,也展開了長達數十年的流傳歷程。
長流借展蓮池,卻留下難忘的遺憾
說到《蓮池》,我自己也曾與這件作品有過一段近距離接觸的經驗。
1979年7月1日,長流新廈改建落成,重新開幕的首展便是「林玉山教授作畫六十年回顧展」。
為了讓展覽更完整,我們特別向原收藏者商借《蓮池》,希望能將這幅1930年臺展特選名作呈現在觀眾面前。
當時作品已從嘉義運到臺北,但實際檢視後,才發現它仍是一卷尚未裝裱的絹本,兩側還有折損與顏料剝落的情況。
《蓮池》畫心本身已達146.4 × 215.2公分,若重新裱褙裝框,整體尺寸將接近六尺乘九尺。不僅施工不易,日後的運送與保存,也會更加困難。
我原本十分期待能讓這幅大作正式亮相,但林玉山老師考量作品狀況,以及展覽開幕在即,認為此時不宜貿然處理,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損傷。
經過討論,我們最後決定尊重林老師的意見,讓作品維持原狀,送回嘉義原收藏者處。
雖然《蓮池》未能在這場回顧展中公開展出,留下些許遺憾,但回頭想想,當時選擇謹慎處理,反而是對這件珍貴作品最妥當的保護。
日本藏家出價兩千萬元,國美館決心留下蓮池
時間來到1999年,《蓮池》再次成為臺灣藝壇矚目的焦點。
當時有日本收藏家願意以新臺幣2,000萬元購買這幅作品。消息傳出後,引起各界關注,許多人擔心這件重要的臺灣美術史代表作,一旦流往海外,日後便很難再有機會留在臺灣公開展示。
當時國立臺灣美術館館長倪再沁,也希望能將《蓮池》納入國家典藏。
但問題在於經費。
國美館典藏委員會經過討論,決定將當年度可運用的1,500萬元典藏預算,全數投入購藏《蓮池》。
然而,畫主考量已有日本藏家願意出價2,000萬元,一時難以接受1,500萬元的購藏價格,因此雙方未能立即達成協議。
這樣的情況,在藝術市場並不難理解。對收藏家而言,作品除了具有文化與歷史價值,也有實際的市場行情;但對公立美術館來說,採購又必須受到預算限制。
一邊是希望保存臺灣重要文化資產的心意,一邊是畫主對合理價格的期待,如何讓雙方達成共識,成了當時最大的難題。
募款三百多萬元,讓蓮池留在臺灣
為了彌補購藏經費的不足,國美館後來透過臺灣省美術基金會發起募款,並安排《蓮池》在鴻禧美術館展出,希望讓更多民眾了解這幅作品的重要性。
當時還特別製作《蓮池》複製海報,邀請林玉山老師親自簽名。一般海報每張售價200元,簽名版本則以每張2萬元義賣,藉此籌措典藏經費。
這項活動進行約兩個月,終於募得300多萬元。
加上原先編列的1,500萬元,《蓮池》最後以1,800萬元的價格,由國立臺灣美術館正式購藏。
從當年林玉山為了籌措旅費,以150元出售,到六十多年後,國家美術館必須結合政府預算與民間力量,才能以1,800萬元購得,這樣的價格變化確實令人感慨。
不過,這段故事最值得記住的,並不只是畫價增加了多少,而是當市場已有更高的海外出價時,臺灣社會仍願意共同努力,讓作品留在故鄉。
對我而言,這也是《蓮池》收藏歷程中格外有意義的一頁。
歷時二百四十天,名畫重現昔日光彩
《蓮池》進入國美館典藏後,另一項重要工作隨即展開,那就是作品修復。
由於畫作已經過六十多年的歲月,絹本邊緣出現破損,部分顏料也有剝落情形,必須進行專業修護。
為求慎重,館方委託日本專門修復重要文化財的半田九清堂負責這項工作。
《蓮池》當年創作約花了一個多月,但此次修復前後竟歷時240天,所花的時間遠比原先繪製作品還長。
這也讓我想起1979年長流借展時,因為擔心裝裱與運送會影響畫作保存,最後決定不貿然處理的情形。
一件重要的藝術品,從創作完成到保存百年,往往需要不同世代的收藏者、研究者與修復專家共同努力。當年我們未能完成的裝裱與保存工作,終於在專業修復制度下得到更妥善的處理。
從畫家珍藏到國家國寶,蓮池寫下歷史
2015年5月9日,文化部正式公告,認定國立臺灣美術館典藏的林玉山《蓮池》為國寶。
這件1930年完成的作品,也成為臺灣近現代繪畫獲得國寶認定的重要里程碑。
同時提報的陳澄波《嘉義公園》、《淡水風景》,以及林之助《朝涼》,則獲指定為重要古物,顯示臺灣前輩藝術家的創作,逐漸在文化資產制度中獲得更完整的肯定。
回顧《蓮池》走過的歲月,從林玉山清晨前往嘉義牛稠山寫生,到1935年為了留學而出售;從私人珍藏、長流借展未果,到國美館募集經費購藏,最後獲得國寶認定,每一段經歷都讓這幅作品增添不同的歷史意義。
我尤其難忘1979年那次借展。當時看著那卷尚未裝裱的絹本,心中雖然期待能讓更多人欣賞,最後仍選擇讓作品平安回到原收藏者手中。
多年後,《蓮池》不僅獲得專業修復,也有了長久保存與公開展示的歸宿。對一位曾經近距離接觸這件作品的藝術工作者而言,看到它走到今天,自然格外欣慰。
林玉山用一個多月的心血,留下臺灣清晨蓮池最動人的風景;而後來幾代人的珍惜與守護,則讓這份美麗得以繼續傳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