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黃承志談林玉山名作的戰後奇遇與重生之路

1945年,臺灣正處於戰後政權交替的動盪時期,林玉山的巨幅畫作《歸途》,竟被人發現散落在新竹州廳的地上,畫面已有破損,無人照管。幸好,一位識畫的藝術家將它拾起保存,才讓這件重要作品免於散佚。 三十多年後,《歸途》輾轉來到長流,由先父黃鷗波與林玉山老師共同修復,並於1979年重新展出。此後作品幾經轉手,林老師竟又親自買回,最後交由臺北市立美術館典藏。這段從戰後拾得、修復重生到畫家重新收藏的經歷,至今仍讓我難以忘懷。

戰火中的歸途,留下臺灣農村的身影

林玉山《歸途》1944年作 水墨膠彩紙本 125x168 cm 台北市立美術館典藏
林玉山《歸途》1944年作 水墨膠彩紙本 125×168 cm 台北市立美術館典藏

《歸途》完成於1944年,水墨膠彩紙本,尺幅125 × 168公分,是林玉山的重要鉅作,也是他參加第十屆台陽美展的作品。

當時第二次世界大戰已接近尾聲,臺灣社會受到戰爭影響,官方美術展覽也被迫停辦。林玉山卻選擇描繪一幅平靜而充滿生活氣息的農村景象。

畫中一位農婦牽著水牛,沿鄉間道路緩緩返家。牛背馱著一束甘蔗,步伐從容;農婦頭戴斗笠、裹著白色頭巾,身穿藍色衣褲,腰間繫著工作圍裙,赤腳踏在路上。

我特別欣賞農婦的衣著與神情。她的圍裙布滿補丁,雙手戴著防曬手套,身形結實,神情堅定。畫中沒有刻意安排的戲劇情節,卻生動呈現了臺灣農村婦女辛勤勞動的日常。

林玉山
林玉山

再看那頭水牛,體態厚實,骨架與肌肉描繪準確,姿態自然,與農婦形成安定和諧的畫面。

林玉山融合西方素描的造形觀念、中國水墨的線條精神,以及膠彩畫細膩的設色技巧,使人物與水牛充滿生命力。整幅作品色彩樸實,構圖嚴謹而不拘束,也展現了他對臺灣鄉土生活的深厚感情。

戰後意外拾得,名畫在畫家手中保存三十年

然而,這幅描繪平安歸家的作品,戰後卻經歷了一段坎坷的命運。

1945年日本投降後,臺灣進入政權交接時期,各地行政機關忙於移交,部分藝術作品未能得到妥善管理。

根據當年的經過,新竹膠彩畫家范烱亭有一天經過新竹州廳,意外發現地上散落著一幅大型畫作。仔細一看,竟是林玉山的《歸途》。

這件作品原本採二折式屏風裝裱,當時畫面已有破損。范烱亭深知其重要性,便將它帶回家中保存。

從此,《歸途》在范家留存了三十多年,直到1970年代,才因范烱亭與先父黃鷗波的交情,再次有了公開展出的機會。

以畫換畫,長流接手殘損的歸途

197909 林玉山教授畫集刊載頁
197909 林玉山教授畫集刊登頁

范烱亭與先父黃鷗波是相識多年的畫友,兩人都曾在第一屆臺灣省美術展覽會獲得特選,彼此往來密切。

到了1970年代,范烱亭向先父提起《歸途》的往事,並將作品帶到長流,希望我們協助處理。

197909 林玉山教授畫集刊登頁
197909 林玉山教授畫集刊登頁

當時畫作尺幅很大,原有屏風的畫心也已殘破,不僅難以懸掛,更不適合直接展出。

經過商議,雙方決定以畫交換:長流提供一幅林玉山較小尺幅的《水牛》,另補新臺幣一萬元,換得《歸途》。

這筆交易放在今天看來,價格似乎不高,但當時林玉山一般小幅作品的行情,大約只有五千至六千元;軍公教人員月薪約兩千元,銀行業員工約三千元。除了拿出一幅畫交換,還須補上一萬元,已是一筆不小的支出。

我和先父看重的,是《歸途》在林玉山創作歷程中的重要性。這樣一幅完整描繪臺灣農村人物與水牛的大型作品,值得好好整理保存。

父親與林玉山聯手,讓殘畫重現風采

作品來到長流後,首先面臨的便是修復問題。

《歸途》原為二折式屏風,畫面分成左右兩半,中間留有接縫,局部還有破損及顏料脫落的情形。

我們先請裱畫師重新整理畫心,將左右兩幅接合,再由先父黃鷗波初步補色,最後請林玉山老師親自檢視與修補。

這樣的經驗相當難得。作品不僅由一位與林老師熟識多年的畫家協助修復,還能請到創作者本人親自補筆,讓畫面在整理後仍能維持原有的筆墨與色彩。

經過一番處理,《歸途》終於恢復完整面貌。考量屏風反覆開合容易造成損傷,我們也決定將作品裝裱成整幅畫框,以利日後保存與展示。

對我而言,這次修復不只是整理一件受損的畫作,更是一段難得的前輩畫家合作經歷。

一九七九年重新亮相,三萬七千元售出

19790701大樓改建完成,重新開幕,首展展出「林玉山教授作畫六十年回顧展」
19790701大樓改建完成,重新開幕,首展展出「林玉山教授作畫六十年回顧展」

1979年7月1日,長流新廈改建完成,重新開幕的首展便是「林玉山教授作畫六十年回顧展」。

經過修復的《歸途》,也在這次展覽中重新與觀眾見面,成為重要展品之一。

展覽後不久,作品由新萬仁製藥林董事長收藏,成交價為新臺幣三萬七千元。

從當年以《水牛》加上一萬元交換,到完成修復、公開展出,再以三萬七千元售出,《歸途》終於重新進入收藏市場。

不過,幾年後發生的事情更出乎意料:林玉山老師竟親自出面,將自己的舊作買了回來。

三十七萬元買回,畫家與舊作再度重逢

1986年9月,黃光男出任臺北市立美術館館長,積極推動臺灣前輩藝術家作品的典藏工作。

當時林玉山已是備受尊敬的畫壇前輩,他希望自己的重要代表作能進入公立美術館,供後人研究與欣賞,因此主動向北美館推薦《歸途》。

只是這幅畫早已由私人收藏,並寄放在臺中的三采藝術中心展出。

原收藏者開價新臺幣四十萬元,經過議價,最後林老師以三十七萬元將作品買回。

說來令人感慨,當年為了保存這幅畫,范烱亭將它帶回家中;後來經過長流修復與展出,作品重新受到收藏界重視,如今又回到創作者手中。

而林老師買回《歸途》,並不是為了留在家裡珍藏,而是希望替它安排一個更長久的歸宿。

從三十七萬到一百三十八萬,終入北美館典藏

1987年至1988年間,臺灣經濟快速成長,股票、房地產與藝術市場都相當熱絡,林玉山作品的價格也隨之提高。

當時他的畫價已調整至每號約新臺幣兩萬元。《歸途》依當時市場估價採用的約一百號計算,價值可達兩百萬元。

不過,林老師希望讓作品順利進入臺北市立美術館,因此提出以七折優惠,總價一百四十萬元供館方典藏。

後來依館方規定進行第二次議價,林老師再讓價兩萬元,最終以新臺幣一百三十八萬元成交。

回顧這幾次交易,1979年長流售出時為三萬七千元,幾年後林老師以三十七萬元買回,最後再以一百三十八萬元交由北美館收藏。短短不到十年,價格已有顯著變化。

但更令我敬佩的,是林老師在市場行情上漲之際,仍願意以優惠價格將自己的重要作品交給公立美術館,讓這幅充滿臺灣鄉土情感的畫作,獲得長久保存的機會。

歸途的終點,留下前輩畫家的情誼

2009年8月7日,臺灣郵政發行臺灣近代畫作郵票,林玉山《歸途》與《雙牛圖》獲選入郵。

當年描繪農婦牽牛返家的畫面,經過數十年歲月,已成為臺灣農村生活與美術發展的重要記憶。

對我而言,《歸途》還承載著另一份情感。

我至今仍記得先父黃鷗波與林玉山老師共同修補畫面的情景。兩位前輩對作品的珍惜,以及彼此之間深厚的藝術情誼,讓這次修復成為長流收藏歷程中一段特別的回憶。

畫中農婦牽著水牛,走在熟悉的鄉間小路上;而這幅作品經歷戰後動盪、長年收藏與修復後,也終於找到得以長久保存的歸宿。

如今再欣賞《歸途》,除了林玉山筆下樸實動人的臺灣農村景象,我更會想起當年兩位前輩畫家並肩修復作品的身影。那份對藝術的珍惜,或許正是《歸途》留給我最深刻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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