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箋六曲屏風,展現張大千晚年的潑彩氣勢
《潑彩朱荷金屏風》完成於1975年,潑彩鉤金,絹本金箋,尺幅168 × 369公分,是張大千七十七歲時創作的大幅作品。
這件作品最特別的地方,在於它繪製於日本特製的六曲金箋屏風。金箋表面不易吸水,色墨的流動與濃淡變化較難控制,加上屏風本身具有固定折面,創作難度遠高於一般紙本。
畫面從左側一株高聳的荷葉展開,向中央鋪陳大片綠葉與鮮紅朱荷,花苞則散布於右側及下方。張大千採局部取景,將荷花放大,讓整幅作品充滿氣勢。
我尤其欣賞綠葉與朱荷之間的色彩對比。大片潑墨潑彩形成深淺不同的層次,再以泥金勾勒花瓣及紋線,與金色底材交相輝映,既華麗又不失筆墨韻律。
這類荷花金屏風傳世稀少,依長流原文所引文獻,同類作品僅見兩件,也使這幅鉅作格外珍貴。
題詩寄意,寫出大千晚年的灑脫
除了畫面精彩,屏風上的題詩也十分值得欣賞。
張大千題道:
「花如今隸莖如籀,葉是分書草草書;墨落一時收不住,任譏老子老逾疏。」
款署:「六十四年乙卯花朝前二日,環蓽盫寫,爰翁七十有七歲。」
並鈐有「張爰之印」、「大千居士」、「環蓽盫」、「三千大千」、「己亥己巳戊寅辛酉」等印。
詩中以漢隸比喻荷花,以籀文形容花莖,又將荷葉的筆勢與分書、草書相聯繫,把書法的線條變化融入繪畫。
尤其最後兩句,寫出他面對潑墨潑彩時那份自由與豪氣。即使筆墨揮灑得更加疏放,也不在意旁人的批評。
讀著題詩,再看畫中奔放的色彩,更能體會張大千晚年將傳統功力轉化為個人風格的藝術境界。
韓國首展,成為四十五件作品中最大鉅作
1978年11月,《潑彩朱荷金屏風》在韓國漢城世宗文化會館展出,是當時四十五件展品中尺幅最大的一件。
這場展覽由韓國東亞日報與東亞放送主辦,臺灣故宮博物院副院長江兆申參與協辦,並由楚戈主編展覽專輯。
張大千早已享譽國際,但此前尚未於韓國舉辦個展,因此這場展覽具有特殊意義。
《潑彩朱荷金屏風》不僅是全場最大的作品,也展現大千晚年潑彩藝術的成熟面貌。如此重要的展覽紀錄,後來也成為我評估這件作品時十分看重的一項依據。
史博館展出,三件名作讓我失之交臂
1983年2月,國立歷史博物館舉辦張大千書畫展,最受矚目的自然是晚年鉅製《廬山圖》,而《潑彩朱荷金屏風》同樣是展場焦點。
當時《廬山圖》是日本華僑李海天訂製的非賣品,其餘展品則多有標價,一般約為三千至五千美元。
其中價格最高的三件,分別是《潑彩朱荷金屏風》、《桃源圖》,以及一幅丈二《墨荷》中堂,每件定價美金兩萬元,折合當時約新臺幣八十萬元。
這三件作品我都十分喜歡,也曾考慮購入。
可惜當時正逢農曆新年,手邊兩百多萬元現金已用來購買兩百多兩金條,暫時無法再挪出資金收藏。
結果《桃源圖》由香港導演楊凡購得,丈二《墨荷》中堂歸羊社長收藏,而《潑彩朱荷金屏風》則進入張大千弟子張孝義手中。
眼看幾件難得的作品就此錯過,我心裡難免有些遺憾。所幸隔年,還是讓我等到了收藏金屏風的機會。
一百二十萬元買進,三年卻等不到知音
1984年,手頭資金比較寬裕,我便開始打聽《潑彩朱荷金屏風》的下落。
當時作品仍在張孝義手中,對方開價新臺幣120萬元,比前一年史博館展出的標價高出40萬元。
張大千在1983年展覽尚未結束時辭世,市場對其作品的評價也開始出現變化。雖然價格已經上漲,我仍決定籌措資金,將這幅難得的金屏風收入長流。
作品到手後,我們積極安排展覽與宣傳,也帶著它參加藝術博覽會,希望能找到真正欣賞大千潑彩藝術的收藏家。
然而,事情並不如預期。
有些藏家看了十分喜歡,卻嫌屏風長達近四公尺,家中沒有適合懸掛的位置;也有人認為價格偏高,遲遲無法下決定。
這件具有重要展覽紀錄、藝術水準又極高的作品,竟因為尺幅與收藏空間的限制,在長流整整展出三年,仍未能成交。
楊凡接手,金屏風遠赴舊金山
就在這段期間,香港導演楊凡準備將收藏的張大千《桃源圖》送往香港蘇富比拍賣。
他得知《潑彩朱荷金屏風》仍在長流,便前來與我商量,希望能將這件作品收入收藏。
經過協議,我最後以港幣42萬元割愛,折合當時約新臺幣190萬元。
從120萬元買進,到190萬元轉讓,帳面上雖然有所增值,但考慮三年間投入的資金、展覽與宣傳成本,實際上並不像數字看來那麼輕鬆。
不久後,楊凡收藏的《桃源圖》在香港拍賣會上以港幣187萬元成交,折合當時約新臺幣1,000萬元,成為張大千作品早期重要的拍賣紀錄。
至於《潑彩朱荷金屏風》,楊凡後來將它送往美國舊金山亞洲美術館寄存,並長期展示。
這項安排也十分適合金屏風的特性。私人住宅難以容納的大型作品,在美術館寬敞的空間中,反而能充分展現其金碧輝煌的氣勢。
經過多年展示,這幅鉅作逐漸累積更高的知名度,也迎來日後重返拍場的機會。
十五年後重返香港,兩千萬元成交創紀錄
2002年,楊凡應香港蘇富比邀請,將珍藏多年的《潑彩朱荷金屏風》送回香港參加拍賣。
這次的成交結果,遠遠超出當年市場對它的評價。
最終作品以港幣2,022萬元成交,折合當時約新臺幣9,100萬元,刷新張大千作品當時的拍賣高價紀錄,得標者為香港一家金融機構。
當年我以約新臺幣190萬元轉讓,十五年後公開拍賣成交金額已達9,100萬元,前後相差將近四十八倍。
這當然只是兩次交易價格的比較,並不代表扣除佣金與持有成本後的實際投資報酬,但仍足以反映張大千晚年潑彩藝術在收藏市場上的巨大變化。
一件原本難以進入一般家庭收藏的大型屏風,經過長期展示與市場重新評價,終於在國際拍場獲得高度肯定。
桃源圖再創新高,當年的選擇令人回味
說起當年史博館那三件最高價作品,還有一段值得補充的市場往事。
楊凡收藏的《桃源圖》,1987年以港幣187萬元成交後,於2016年再度在香港拍場亮相,最終以港幣2億7,068萬元成交,由上海收藏家劉益謙購得,後來進入龍美術館收藏。
另一幅丈二《墨荷》中堂,則由廣達電腦創辦人林百里收藏。
回想1983年,我曾有機會同時收藏這三件作品,卻因資金有限而未能如願。多年後,它們各自走過不同的收藏歷程,其中兩件更創下張大千作品的重要拍賣紀錄。
這些經歷讓當年史博館的那場展覽,在我記憶中顯得格外鮮明。
金屏風的知音,終究不在尺幅大小
多年後再欣賞《潑彩朱荷金屏風》,我仍會想起當年站在作品面前,仔細觀看那片朱荷與金色底材交相輝映的情景。
張大千晚年以深厚的傳統筆墨功力,駕馭不易著墨的金箋,將荷葉、朱荷與泥金線條安排得如此生動,確實難得。
當初收藏這件作品,我看重的正是它的藝術表現與重要展覽紀錄。雖然後來因現實的經營考量而割愛,但它在長流展出的那段日子,仍是我十分珍惜的回憶。
有些畫適合掛在書齋裡細細品味,有些則需要寬敞的空間,才能展現完整氣勢。《潑彩朱荷金屏風》正是後者。
而它最終能在適合的環境中被更多人欣賞,也讓這段收藏往事有了一個令人欣慰的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