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線條時期,映照張義雄的時代心境
張義雄是臺灣重要的前輩油畫家,早年師承陳澄波,畫風歷經多次轉變。其中,1946年自北京返臺至1963年移居日本之前的作品,被稱為「黑線條時期」,也是他藝術生涯中相當特殊的一個階段。
這段歲月,臺灣社會歷經二二八事件與白色恐怖,張義雄的啟蒙恩師陳澄波亦不幸遇難,對他造成深刻影響。反映在畫面上,便是較為黯淡的色調、沉重的黑色輪廓,以及帶著壓抑情緒的筆觸。
《油畫靜物》完成於1953年,油彩紙本,尺幅37 × 45公分。畫中一盤紅柿、一只黑色酒壺,置於咖啡色桌面上,背景則以土黃色鋪陳。無論柿子、酒壺或白色瓷盤,都以濃重的黑線勾勒,筆觸粗獷,構圖卻十分穩定。
我尤其欣賞這幅作品質樸而凝重的表現。畫中沒有刻意追求明亮華麗的色彩,反而透過深沉的筆調,透露出畫家當時的生活感受。若與他日後旅居日本、法國的作品相比,更能看出不同時期的風格轉變。
而這幅畫之所以來到我們家中,還得從先父與張義雄的一段往事說起。
六十美元的餞別情誼,換來三幅珍貴畫作
先父黃鷗波與張義雄同為嘉義人,不僅熱愛繪畫,也是日本川端美術學校的前後期同學。返臺後,兩人都曾經營美術補習班,張義雄也是父親創立的青雲畫會成員之一。多年來經常往來聚會,交情十分深厚。
1963年,張義雄準備移居日本,父親特地為他餞行,臨別時還塞給他60美元,作為旅途盤纏。
說起這60美元,以今天的眼光看或許不算多,但當時大家生活都很清苦,一個月薪資不過新臺幣千餘元,折合美金約二、三十元。父親拿出60美元相送,對即將遠行的老朋友而言,確實是一份雪中送炭的心意。
張義雄十分感動,隔天便送來兩幅水彩和這件《油畫靜物》,作為紀念與答謝。由於是老朋友之間的贈畫,作品當時都沒有簽名落款,父親也未特別在意。
沒想到,這個看似尋常的細節,三十年後竟引起一場意想不到的爭議。
一件未署名舊藏,竟遭同行質疑真偽
大約三十年後,長流畫廊舉辦臺灣前輩藝術家展覽,我將這幅《油畫靜物》刊登於《藝術家》雜誌,原本只是希望讓更多人欣賞張義雄早年的創作,沒想到卻引來不少議論。
有些專門經營臺灣本土油畫的同行,認為這件作品的色彩過於沉暗,與他們熟悉的張義雄畫風不同,加上畫面沒有簽名及年代,便質疑其真實性,甚至有人直接打電話來詢問來源。
其實,當時市場上較常見的張義雄作品,多屬1980年代以後的創作。他1963年移居日本,1980年又轉往巴黎,受到當地現代藝術的影響,畫風逐漸轉為明亮奔放,與早年的黑線條作品確實相差甚遠。
我心裡十分清楚,這幅畫是張義雄親自送給父親的,來源再直接不過。但對不熟悉他早期風格的人而言,僅憑畫面判斷,難免產生疑問。
事情傳開後,連遠在海外的張義雄本人也打電話來詢問。由於相隔三十多年,他一時竟想不起這件作品。父親便向他說起當年移居日本前,餞別贈畫的經過。
經過提醒,張義雄終於記起這段往事,並答應下次返臺時親自看看作品,補上簽名與年代。
三十年後重見舊作,畫家親自確認真跡
1994年,臺北市立美術館舉辦張義雄八十歲回顧展,他特地返臺參加開幕。當時長流也出借了兩件重要油畫,包括80號的《托雷多風景》及30號的《靜物》花卉作品。
其中《托雷多風景》更被選用於展覽刊物的相關封面。張義雄曾告訴我,他畫過兩幅托雷多風景,長流所藏的這件是他較為滿意的作品,因此特別選用於宣傳之用。
回顧展開幕的第二天,張義雄便來到長流畫廊,親自觀看那幅引起爭議的黑線條靜物。
三十多年未見的舊作重新出現在眼前,他顯得十分興奮,彷彿見到久別重逢的老朋友。仔細觀看後,當場確認是自己的真跡,並親自補上簽名,判定創作年代為1953年;另一幅水彩人物,也確認為1955年的作品。
至此,這場持續多時的真偽疑雲終於獲得釐清。對我而言,最令人欣慰的,不只是作品得到畫家本人確認,更是父親與張義雄當年的一段情誼,經過三十多年的歲月,終於有了完整的歷史見證。

從真偽爭議到北美館借展,重新認識黑線條經典
經過張義雄親自確認後,這件《油畫靜物》終於洗清了真偽疑慮,也逐漸受到藝術界重視。1996年,臺北市立美術館舉辦「回顧與省思——二二八紀念美展」,邀請陳澄波、蒲添生、廖德政、張義雄及許武勇等臺灣前輩藝術家的作品參展。長流收藏的《油畫靜物》與另一幅水彩人物雙雙獲選,成為認識張義雄早期黑線條風格的重要作品。
說起這段經歷,最令我感慨的是,同一幅畫,當年因色彩沉暗、沒有簽名而遭受質疑,三十多年後卻經畫家親自確認,並登上美術館展場。從先父黃鷗波當年以60美元為老友餞行,到張義雄以畫相贈,這份深厚情誼也隨著作品流傳而保存下來。
藝術家的風格會隨時代與際遇而改變,但作品本身不會因外界一時的質疑而失去價值。《油畫靜物》的這段經歷,讓我更深刻體會,真正重要的,是透過完整的歷史脈絡,重新認識一件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