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課──黃承志談徐悲鴻早期素描與百萬拍場辨偽風波

徐悲鴻以奔馬、雄獅等水墨作品聞名,但他早年留法期間的素描,同樣展現深厚的西畫功力。長流典藏的《琴課》,約作於1920年,描繪元配夫人蔣碧薇練習小提琴的情景,畫面恬靜而富有生活氣息。這幅畫早在1990年便於長流展出,並留下重要的出版資料。沒想到多年後,藝術市場竟陸續出現三件構圖極為相似的素描,其中一件更以人民幣149.5萬元成交,也引出一段值得細說的辨偽經歷。

從巴黎學畫,看見徐悲鴻的素描功力

徐悲鴻早年赴法研習西洋繪畫,在素描、造形與構圖方面奠定扎實基礎。他主張中國繪畫既要保留傳統精華,也應吸收西方藝術的長處,因此無論人物寫生或日後的水墨創作,都能看出他對形體結構與神韻的掌握。

我一直認為,要理解徐悲鴻的藝術,不能只看他廣為人知的奔馬,也應欣賞早期的人物素描。這些畫作雖然沒有繁複設色,卻能直接呈現畫家對人物姿態、比例與光影的敏銳觀察,而《琴課》便是其中值得細賞的一件。

琴課,留下蔣碧薇專注練琴的片刻

徐悲鴻《蔣碧微素描》1924年作 素描紙本 36.5x48 cm
徐悲鴻《蔣碧微素描》1924年作 素描紙本 36.5×48 cm

《琴課》約作於1920年,紙本,尺幅36.5 × 48公分。畫中蔣碧薇端坐在靠背椅上,左肩夾著小提琴,右手持弓,專注地望向前方譜架上的琴譜。身後的直立式鋼琴打開琴蓋,樂譜攤放其上,呈現一幅安靜的居家景象。

細看人物的姿態與手臂角度,小提琴的位置安排得十分自然,既符合西方學院派對比例與結構的要求,也捕捉了人物練琴時的神情。徐悲鴻還在鉛筆素描上施以水墨點染,使衣褶與周圍物件更具層次。

這件作品沒有刻意安排戲劇性的情節,卻以樸實細膩的筆觸,留下夫妻生活中一段溫暖的日常,也讓我們看見徐悲鴻不同於大型歷史畫與水墨名作的另一面。

從蔣碧薇舊藏到長流,珍貴的流傳脈絡

說起《琴課》的收藏經過,還得從蔣碧薇當年來臺談起。

長流藝聞「徐悲鴻書畫特展」刊登頁面
長流藝聞「徐悲鴻書畫特展」刊登頁面

1949年,她將這幅素描帶至臺北,後來輾轉進入長流收藏。1990年1月,我們在「近代十大名家書畫展」中展出此作,同年4月出版的《近代十大名家書畫選》第45頁亦有收錄。到了2002年,「徐悲鴻書畫特展」再次展出《琴課》,並刊登於《長流藝聞》第143期封底。

除了這些早期資料,北京徐悲鴻紀念館資料室也曾懸掛《琴課》的複製品。廖靜文女士擔任紀念館館長期間,還曾親自來到長流觀賞原作,對畫中細膩的生活情景頗為讚賞。

這些往來與文獻,讓我們得以沿著時間追溯作品的流傳經過。然而,隨著《琴課》逐漸受到關注,拍賣市場卻出現了意想不到的情況。

拍場陸續出現相似作品,引發真偽疑雲

2017年至2020年間,我先後注意到三件構圖與《琴課》極為相近的素描出現在藝術拍場,相關圖錄還引用長流過去的展覽及出版資料。

雅昌拍賣紀錄2017.12 上海
雅昌拍賣紀錄 2017.12 上海

起初乍看,畫面確實十分相似,但將拍場圖片與我們收藏的原作仔細比較,差異便逐漸浮現。

最明顯的是人物前方的琴譜。長流所藏版本的譜紙方正,線條自然,拍場圖片中的譜面則略顯扭曲。再看蔣碧薇的頭髮,原作筆觸柔和流暢,其他版本的髮絲卻較為生硬,部分甚至糾結成塊。

雅昌拍賣紀錄 2019.11 廣州
雅昌拍賣紀錄 2019.11 廣州

人物衣褶、背後牆面與譜架的處理,也有不同之處。這些細節單獨看或許不易察覺,但並列觀察時,筆法與造形的差別就相當清楚。

尤其值得留意的是,相關拍品引用了長流2002年「徐悲鴻書畫特展」及《長流藝聞》的資料,容易使不熟悉原作的藏家誤以為兩者是同一件作品。

依我對長流典藏的了解,這三件拍場作品並非我們當年展出及刊載的《琴課》。至於其真偽,仍須透過實物檢視與相關文獻進一步查證。

百萬成交的背後,出版著錄成為關鍵

其中最引起我注意的,是2020年12月的一場藝術拍賣。

雅昌拍賣紀錄2020.12 北京
雅昌拍賣紀錄2020.12 北京

當時一件名為《小提琴》的紙本素描登場,標示創作年代約為1920年代,尺幅35.5 × 48公分,估價人民幣50萬至80萬元。正式競價後,最終以人民幣149.5萬元成交,遠高於原先預估。

這個結果固然令人矚目,但我更在意的是,拍賣圖錄仍將長流早年的展覽資料列為出版著錄。對不熟悉畫作細節的買家而言,很可能因此將不同版本混為一談。

在藝術市場中,重要展覽與早期出版確實能增加藏家的信心,但前提是資料必須與拍品相符。尤其面對構圖近似的名家素描,若沒有仔細核對細節,即使附有相關文獻,也難以確認是否為同一件作品。

這次事件也再次提醒我,拍場上的成交價格雖然醒目,文獻與實際畫作能否準確對應,才是值得深入追究的問題。

一幅琴課,留下重要的辨偽經驗

從蔣碧薇舊藏、長流早年的展覽出版,到後來市場出現相似版本,《琴課》的流傳過程,留下了許多值得研究的線索。

我特別提出這些差異,並不是為了評論拍賣價格,而是希望釐清各件作品之間的關係,避免因構圖相似或引用相同文獻而造成混淆。

對我而言,這幅素描最動人的,仍是徐悲鴻以簡練筆觸留下的生活片刻。至於後來出現的不同版本,唯有回到畫面細節與可靠資料逐一比對,才能做出更審慎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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