驟雨將至,陳澄波捕捉臺灣夏日的瞬間
《驟雨之前》創作於1932年,油彩畫布,尺幅60.5 × 72.5公分,約為二十號的作品。
臺灣夏日午後,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烏雲密布,狂風捲起塵土,行人匆忙趕路,轉眼間便是一場傾盆大雨。這樣的景象我們都很熟悉,但要將驟雨來臨前那短暫而劇烈的天氣變化,完整呈現在畫布上,卻不是容易的事。
我特別欣賞陳澄波對畫面氣氛的掌握。土黃色道路籠罩著烏雲的陰影,路旁棕樹隨風搖曳,行人攜帶物品匆忙前進,左下方的小溪也顯得水流急促。天空中藍天白雲與濃厚烏雲交錯,讓人彷彿能感受到暴雨將至的緊張氣息。
整幅畫色彩濃郁,用筆流暢,既有嚴謹的構圖,又不失自然奔放的筆勢。尤其畫中陰暗的綠色與厚重的天空,正好襯托出驟雨前光線驟變的特殊景象。
以我接觸陳澄波作品的經驗來看,這種天氣題材相當罕見。相較於常見的八號、十號作品,《驟雨之前》的尺幅也更具份量,無論題材、構圖或表現手法,都有其獨特之處。
陳澄波(1895—1947)出生於嘉義,曾赴日本學習西洋繪畫,1926年入選日本帝國美術院展覽會,後來也曾在上海任教。他將西方油畫技法與臺灣風土景物結合,成為臺灣近代美術史的重要畫家,卻不幸於1947年的二二八事件中遇難。
也因為他的作品傳世有限,市場上只要出現具代表性的大幅油畫,往往便受到藏家的高度關注。
千萬估價,成為秋拍最受矚目的焦點
2000年10月15日,臺北佳士得舉行西畫秋季拍賣專場,《驟雨之前》與常玉《側躺的女人》同時成為全場焦點。
當時《驟雨之前》估價新臺幣800萬至1,200萬元,常玉《側躺的女人》則為900萬至1,200萬元,兩件並列該場估價最高的作品。
為了宣傳這幅陳澄波油畫,拍賣公司不僅將它列為廣告與海報的主打作品,還在圖錄中安排六頁篇幅介紹,並先後於臺北、新竹、臺中舉辦預展。
當時藝術市場雖然尚未完全擺脫景氣低潮,但如此重要的陳澄波作品仍吸引不少藏家注意。以畫作的藝術水準與稀有程度而言,市場原本相當看好,預期成交金額有機會突破新臺幣1,000萬元。
然而,眼看拍賣即將登場,一段家屬的談話,卻使情勢急轉直下。
家屬一句疑問,讓名畫突然陷入爭議
拍賣前,主辦單位特別邀請陳澄波的兒子陳重光先生到場觀看作品。
在記者聯訪時,陳重光表示,自己不曾見過父親畫過這幅作品,也認為畫中樹葉的綠色過於陰暗,希望能透過科學方法鑑定作品年代。
2000年9月22日,《自由時報》與《中國時報》相繼報導此事,消息傳開後,原本受到矚目的《驟雨之前》,突然成為市場議論的焦點。
我認為,家屬對作品提出疑問,本是可以理解的事情,但沒有見過某件畫作,並不等於作品必然有問題。尤其陳澄波創作年代距離當時已有數十年,作品可能經過不同藏家收藏,仍應回到實物、風格與相關資料加以判斷。
可惜當時各種傳聞接連出現,買家的態度也受到影響。原本預估能以高價成交的作品,竟因為這場爭議,面臨無法上拍的局面。
拍場突然撤件,畫主頓失依靠
2000年10月15日下午三時,臺北佳士得西畫秋拍在富邦人壽大樓正式開拍。
當天,《驟雨之前》原本是許多藏家期待的重點拍品,沒想到拍賣官在現場宣布撤拍,卻沒有進一步說明原因。
這個突如其來的決定,讓現場買家十分錯愕,對畫主而言,更是一記沉重打擊。
原來,畫主是一位與我相識多年的畫廊同業,也是老朋友。他原本相信作品能在拍賣會順利成交,因此提前安排進貨、修繕等支出,並開立支票,打算等拍賣款項入帳後再償還。
誰知道作品突然撤拍,預期的收入瞬間落空,支票卻即將到期,債權人又接連催討,使他陷入難以周轉的困境。
更令人無奈的是,原本被拍賣公司列為重點宣傳的名畫,一旦遭到撤拍,市場信心也跟著受挫。畫作雖然沒有受到任何損傷,短時間內卻很難再找到願意接手的買家。
老友登門求助,我籌措一百五十萬元解急
就在畫主最困難的時候,他帶著《驟雨之前》來找我。
當時他急需新臺幣150萬元,以支付即將到期的票款。我了解事情的嚴重性,也念及多年交情,便趕緊籌措資金,先協助他度過眼前的難關。
作品既然已經送到眼前,我也藉此仔細重新欣賞。
越看這幅畫,我越覺得精彩。從畫面構圖、筆觸變化,到對臺灣夏日氣候的描寫,都能感受到畫家成熟的表現能力,作品保存狀況也相當完整。
尤其當初拍賣公司已經過專家評估,並願意以如此高的估價公開徵拍,為何家屬提出疑問後,便讓整件事情迅速失去轉圜餘地?
我認為,與其讓作品繼續承受市場傳聞,不如透過正式的鑑定程序,重新檢視各項證據。因此,我建議畫主將《驟雨之前》送交畫廊協會進行鑑定。
畫廊協會出面鑑定,作品終於迎來轉機
當時我剛於2000年當選畫廊協會理事長,正積極推動藝術品鑑定與鑑價制度。
那幾年,臺灣藝術市場正處於價格修正階段,部分不肖業者販售偽作,甚至透過廣告混淆市場,讓原已低迷的交易環境更加困難。
為了改善這種情況,我曾率領畫廊協會理監事向文建會陳情,希望建立更完善的鑑定機制。當時文建會主委陳郁秀表示,政府部門缺乏相應的鑑定編制與專業人力,經過雙方協商,最後由畫廊協會自行籌備相關制度。
也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驟雨之前》進入協會的鑑定程序。
鑑定會議中,專家從畫風、筆法、創作表現、材料年代及保存狀態等方面進行分析。
至於陳重光先生先前提出的疑問,認為畫中綠色過於陰暗,我反而覺得,這正是作品值得注意的細節。
驟雨來臨前,烏雲遮蔽陽光,天地間的光線驟然改變,原本鮮亮的樹葉也會變得暗沉。陳澄波以厚重的綠色呈現這種氣氛,與整幅畫的天候、構圖及色彩安排相互呼應,並非毫無道理的用色。
加上油畫顏料經過六、七十年的歲月,色澤也可能發生變化,因此不能單憑綠色偏暗,就認定作品不符合畫家的風格。
經過各項細節的討論,與會專家認定《驟雨之前》為陳澄波真跡,畫廊協會隨後也正式開立真跡鑑定書。
這份鑑定結果,終於讓原本受到質疑的作品,有了重新面對市場的機會。
風雨過後,名畫終於找到新的收藏者
取得畫廊協會的鑑定書後,《驟雨之前》的市場處境逐漸改善。
原先因撤拍而觀望的買家,開始有了重新評估作品的依據。最後,這幅陳澄波油畫順利以高價售出,也讓深陷債務困境的畫主,終於得以解決燃眉之急。
雖然這次交易沒有留下公開拍賣的成交數字,但從當初估價新臺幣800萬至1,200萬元、突然撤拍,到後來重新獲得收藏者接受,整段過程已足以說明,一件藝術品受到市場質疑時,所承受的不只是價格壓力,還可能直接牽動藏家的生活與經營。
回想這件往事,令我感受最深的,是畫主當時求助無門的處境,以及作品經過正式鑑定後,終於重新找到出路。
而《驟雨之前》畫中那片烏雲密布的天空,也彷彿與這段經歷形成巧妙呼應。陳澄波畫下的是暴雨將至的短暫瞬間,現實中的這件作品,則經歷了一場意想不到的市場考驗。
對我而言,這不只是一幅難得的臺灣前輩畫家精品,更是長流參與藝術市場、協助同業,以及推動專業鑑定制度過程中,一段難以忘懷的經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