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名畫品鑑

林玉山〈寶島長春〉1940年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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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島長春

評介撰文 / 國立臺灣藝術大學榮譽教授 黃光男

欣賞林玉山教授的畫作,有如一股新鮮朝氣,令人心曠神怡;亦如「手撫長松,仰視白雲,庭空鳥語,悠然自欣」的心境,也是個悠然自欣的喜悅。

或者說,一位偉大的藝術家,他的創作動機,必然與心境有關。正如古人常說的「畫者,心之跡也」,或是古人以「形式來自神態」的立意。好比「天有四時之氣,神亦如之」(清.沈宗騫)的道理。

依此推論,林玉山教授在習畫過程中的學養,除了技法的才情超凡外,對於物象的理解,必然有很精確研習,包括時序節氣、物象生長,或是社會習俗,都在他的思維之中。換言之,對於物象的環境考察,民情的感應,或是成象的狀態,都能深入其境,尋求物種、物性、物情的特點。也就是西方美學家桑塔耶那(Santayana)所提示的「藝術表現分為兩項,第一項即客體所實際呈示的字眼、意象,有表現之事物;第二項則為暗示的客體,進一步的思想、情感或涉及到的意象,也即被表現之事情」。從來藝術家不曾在「意象」產生前就揮寫創作的作品,充其量只是一直在反覆昨天圖稿的純熟而已。對於藝術本質在於「創意」的意涵是相背的。

那麼,藝術家常常主張「寫生論」是「氣韻生動」的根源。什麼是寫生呢?若以中國繪畫美學而言,必然與生命悸動有關,也就是在觀察自然物的生態時,包括它的物性、理性與心性的結合為一。也因應社會發展的意識或價值有關,也就是藝術的創作意義,就是人性共知、共感的圖象與符號。可以引發觀賞者、共鳴者為是。反之,不知不覺的圖象出現,有如昏昏噩噩隨波逐流的氛圍,是不足為藝術美學的意義。藝術美是作者對於周遭環境的觀想,並對於物象的情思,轉換在心靈上的表現。對於景與境之間,必然存有美感的充分體悟。而行之於形的圖象,以表達自身的感受與主張。也是說把景象為客體的時空性,轉入藝術創作者主觀意象的表現,成為當時代或社會共知的意識與價值。

好的作品,必然是有時代性、環境性與歷史性的象徵與精神,也是社會意識中的價值濃度。它可以是知識的、歷史的、社會性的圖騰,至少能表現出作者與時空交織的靈性交融。

林玉山《寶島長春》1940年作

寶島長春(局部)

依此項條件,再品賞「寶島長春」圖象,便能理解林玉山教授主張的寫生在於眼的精準觀察,也在於「心」的生息懦動的節奏。除了外在形式必須練得美妙的功夫與技巧外,對於「生」的律動,再加一層深層的思維。

「寶島長春」畫幅甚大,境界深廣。作者在規劃創作時,依當時代生活的特性,以屏風方式進行二片風體。所描繪的的景色,乃是以台灣木棉花為主調,更具體地說,在嘉南的鄉道或居家四周,常見此物種在春天來臨時,便綻開燦爛鮮色的花朵,且是「晚冬鉛華已落盡,早春新華爭先行」的氣盛,有種英雄着花第一春,而有「英雄花」或「什錦花」之美譽。

這張傑作雖有主幹三棵,但以前種的木棉花為重點,經過作者的精心構圖,從樹幹到主枝、細枝,或是赤紅色的花朵組合,均以「寫生」為本,再加上主觀美感的安排,層層疊疊,前後有序,深淺分庭,而且物性成理,人性必進的情境。

諸花是畫面的主角,顏色從近景的濃郁到遠景的清氛,筆到心到,條理分明。並在點景之間,有紅嘴黑鵯一對置於前枝,有如人間的主導地位,並以其觀照的畫面中,再添上麻雀數隻,綠綉眼一對,以應畫境之充實,使整體畫面充滿「春」的氣息。

在縱橫交錯,百花齊放,芬芳滿園的表現上,似乎也看到作者所畫的時間定格,或說是早上十時至十二時之間的景象,也有環境的表徵。當年(八十年前)的台灣社會,單純清新,空氣淨潔,草木皆能成長豐盛。而在「東風開柳眼,黃鳥罵桃奴」的氛圍下,在物象的表現上則有濕度樹幹的質感,也有「元氣淋漓障猶濕」的生機。或者從整幅畫面審視,可從花鳥畫的物象生態,看出作者對於「生之慾」的理解,將物種或描繪的對象有了更為深切的筆墨,卻沒有勉強或誤植的枝節。以自然為師時,即有「外師造化,中得心源」的本領,不論是以膠彩或水墨設色,又如「山色有無中,花影在心頭」的自然調性,畫作的藝術濃度,豈不妙哉!

林玉山《歸途》1944年作 臺北市立美術館藏

林玉山教授名作「歸途」與此作「寶島長春」分別為台灣地區的藝術代表作,也是中國繪畫風格的歷史性的創作。對於台灣藝壇一代宗師美學來說,林玉山的創作有著承繼文化美學的精華,開創新時代的傑出作品,為社會價值提供無以復加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