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名畫故事

書畫鑑賞實務 傅抱石作〈毛澤東詩詞冊〉辨偽

傅抱石作〈毛澤東詩詞冊〉

香港著名拍賣公司1990年十一月擬拍賣的傅抱石繪〈毛澤東詩詞畫冊〉,由於被疑為膺品而轟動一時。記得1990年八月,名家翰墨主人許禮平兄來北,要筆者刊登廣告,並告以十月份是傅抱石專輯,其中有許多難得的冊頁精品,因此本人即以傅抱石之〈觀瀑圖〉刊登,以示支持。俟九月底十月初,某日許兄偕方瑀小姐,特地將新印出來的傅抱石專輯送來畫廊,謂專人空運來台僅二十本。當筆者翻閱到心儀已久的〈毛詩詞意冊〉時即感有異,立刻表示質疑,而許兄卻道:「此作來頭不小,且經多位高人看過,應該没有問題,而且下個月還要在拍賣公司拍賣,預期可以大放異彩」。但是本人一直表示字體不像,生硬而無行氣,且畫面嫌呆板稍欠靈氣,最後許禮平似有同感而無奈地説:「據云此冊乃傅抱石繪贈郭沫若伉儷的精品,不可能有假,如果有問題,難道是其家人之作?」

茲從「書法」、「筆墨」、「用印」三方面,分為八大疑點,探討如下:  

書法方面

一、字體不同:

本冊之題字書法生硬拙劣、拘謹做作,且每一個字獨立,故行氣不佳。而傅氏之書法緊挺有力、秀氣而自然,流利暢快而一氣呵成。以抱石簽名為例,抱字最后一筆上鉤,真品係垂直向上,甚至往左上方蹺,顯得力量十足,而本冊所書之抱字則大都偏右上方且緩慢無力。(圖17) 

 二、誤字太多:

錯別字多達十二字,有些意思完全不通,傅抱石是一位學者,論著極多,應不致如此。誤字如下:

第11圖「無限風光在險峰」,「險」字誤書為「儉」,離譜。第7圖詞牌名漁家傲,「傲」字似書為「倣」。萬木霜天紅爛漫,「漫」字誤為「熳」。天兵怒氣沖霄漢,「怒」字誤為「恕」,意思全失。霧滿龍岡千嶂暗,「岡」字誤為「崗」,尚情有可原,「嶂」字卻誤為「丈」字就太不應該。第8圖枯木朽株齊努力,「努」字誤為「如力」,第9圖虎踞龍盤,「盤」字書成「般八」,不成字。宜將剩勇追窮寇,「寇」字似「冠」,第5圖顛連直接東溟,「顛」字寫成「眞負」,第1圖攜來百侶曾游,「游」字書成「遊」,第13圖剩有游人處,「游」字書成「遊」。    

此外簡體字極多如「捲→卷」、「鬱→郁」、「幹→干」、「復→复」、「關→关」等等不勝枚舉,雖傅氏不常用,尚情有可原。   

三、落款位置不妥

一個大畫家,不但落筆之前要構思以經營位置,落款時亦必尋找恰當之位置,以便與畫面相得益彰,並配合印章,以達完美之境。此冊落款似不顧全局,逕自題於畫上,尤其第3、7、8、10、13等幅,不但破壞畫面,且題字也看不清楚。其次是位置稍嫌顯著,有喧賓奪主之感。此外,落款的習慣亦因人而異,依傅氏之習慣,通常緊靠紙邊,且十六張冊頁中,有十五張題了年代,而傅氏通常一本冊頁僅題數次年款,未見有每頁題年款者,故有畫蛇添足之感。(附圖20、19為真跡,可做比較)               

筆墨方面

四、用筆雜亂纖弱

傅抱石作畫的特色是膽大心細,用筆亂中有序,其皴法看似雜亂而實則筆筆相呼應,富有韻律感、且合乎自然法則,畫樹畫松亦是如此,而本冊之樹石、花果,有些嫌亂、有些稍板,可知非大師之筆。

五、氣韻不足層次稍遜 

傅抱石喜用重墨,先用大筆一氣呵成的把大結構畫好,再用細筆精心的處理細微處,故層次分明,生動活潑而氣勢雄偉。本册中多幅都有美中不足之感。

六、點景不佳

傅氏善於處理細小的人物、舟車、房屋,甚至一個小茶杯、小酒壺、小提籃等,精彩而生動。而本冊之人物、船、雁等皆嫌呆板,第一圖之帆船,多而雜亂,此外有些無變化,或失之呆滯、或失之平淡,總之,沒有令人折服之表現。  

用印方面

七、印章不符

全冊用印三個,皆疑似鋅版章,除了印文之金石味稍差外,印文亦有些差距,且「抱石」一印,其「抱石」二字中間,多出一紅點(每頁皆有)而「傅」字之印框,上部略小;右上角又多出一小點,「一九六四」年印之差距較大,只要仔細比對就可發現,這些都是鋅板章之特徴。(圖21) 

八、鈐印習慣不同

傅抱石是金石家,不但精於治印,用印更是講究。以九歌圖冊為例,十頁之中用了十四個不同的印章,每頁蓋了二至四個章。九張機冊頁,十一張畫中用了廿四個不同的章,每頁蓋了二至三個印章而且完全不同。唐人詩意冊十六頁中共用了十三個不同的章,每頁分別蓋了二至三個章。唯獨本冊十六頁中,有十四頁僅蓋一方「抱石」小印,二頁蓋「傅」字小印一方,最後一頁加蓋「一九六四」年印,與其習慣顯然不同,此冊若係真蹟,應屬精心力作,用印諒不致如此草率。(請參考圖19、20)此外,第10及16圖之印記上方似有刮痕,此可能係用印時之破綻,欲蓋彌彰。

上述之諸疑點中,字體不同、誤字太多、筆墨不佳、印章不符,四者屬於不可原諒的錯誤,為偽作的積極要件;而落款位置、氣韻、點景、鈐印習慣等差異可列為附屬要件。故本册在這八大疑雲的籠罩下,恐難逃「偽作」之嫌。  

結語

此冊首先由香港著名拍賣公司收錄拍賣 1990.12.乃該次拍賣會的王牌,預計可拍到港元200萬以上,繼由名家翰墨雜誌(1990年9月份)介紹將於1990.10月份,將全冊原圖以原寸彩色刊出,12月份又宣佈「1990.11.14上午編者曾目驗此冊原件,肯定此係近年新製之偽蹟」。而且不諱言的承認被作偽者所愚,並向讀者致歉,且該公司亦從善如流,抽出該件,從此打入冷宮,一齣轟轟烈烈的鬧劇於焉落幕。可見書畫鑑定的不易,並驗證了「真金不怕火煉」而「假的永遠真不了」的真理。  

註:本文原載於藝術貴族1991.4月號,後略作增删及附加結語特此於長流藝聞1991.10月號説明。